第九章：敌意

十八岁的天空，十八岁的世界里，走进了一个善良的女孩。

江言翼记得曾经世人给予了自己多么大的敌意，在自己的母亲离开了自己后，他的世界便彻底塌了，那个时候父亲新娶的妻子刚进门便试图抹去母亲存在的一切痕迹，包括他。

下人们会因为曾经的身份而尊敬他，却再也不和他亲近，尤其在那个女人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江树后，一切变得变本加厉起来。

路人们偶尔会因相貌多看一眼进而称赞自己，却在听说是被贬的江家的大公子后，眼神骤变。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幼年的玩伴，因为一切的变故在书院里联络其他人一起欺负他，最狠的一次拿石弹弓打破了他的头，当时血顺着鼻翼脸颊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了一摊“镜子”，江言翼什么也没有感觉，只清楚地看到他们在那小摊血上笑得多么猖狂。

从那以后，无论是多么难听刺耳的话，多么冷漠无情的毒打，多么恶毒讽刺的眼光，他都没有感觉了，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母亲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要活下来，你要活下来……

活下来，然后去改变。改变什么，不得而知。

我已经束起了高墙，你为什么要爬进来呢？他轻抚了下柳素语额际的碎发，看着她熟睡的脸庞，突然感觉到异常的安心。就像是那个夜晚，他们还是陌生人的那个夜晚，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她把被子盖在他身上，小声嘟囔的那句：大傻子，不怕着凉的么？

——

西湖边界的一处凉亭内，湖光山色正好，微风轻拂，墨衣水袖掩于翠绿之间。亭中坐席上两人正周旋于一盘难解的棋。

其中一人着墨白色衣衫，淡然冷肃，平静地执起一颗黑棋，轻轻落放在棋盘上。另一着水蓝色长衫之人见此棋势，眉头轻蹙，片刻后爽朗大笑道：“子朔好棋，好棋!为兄棋差一招，实在愧疚!”

“不敢在七皇子面前班门弄斧。”江言翼见他和下棋前的神色截然不同，知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也暗暗放下心来。

“哎，你我之间说什么客套话，好棋就是好棋。”七皇子边说边叫了人撤了棋盘，又吩咐人备上了酒酿，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笑地盘问道：“前阵子才听说你娶了妻？我说让你来接触接触我的十二皇妹，你随口拒绝了，怎么这次看上了谁家的姑娘啊？比我那皇妹好？”

江言翼拿了酒杯斟了酒，神色淡然：“四个月前娶的……很好。”

“呦，我还以为又是那个老东西逼你的。既然你看不上皇妹，我也就不强求了。只是我和她说起你，她看起来很喜欢你。”七皇子玩味一笑，仰头干了一杯酒。

“子朔高攀了，配不上十二公主。”

“瞧把你急得，我又没说什么，算了，咱不聊这个，上次刺伤你的那个凶手你可知是谁？”

江言翼思索片刻，低声道：“不清楚，不过身手不错，我怕暴露太多，让她刺了刀后把她逼退了。”

“此人名唤青塔，常混迹于茶楼酒馆，应该是二哥的人，不过……”七皇子停顿了片刻，和江言翼眼神对上，开口道：“似乎和崔家有些牵扯。”

江言翼听了后也很疑惑：“崔家？不会，他们和二皇子应该没有牵扯，也许是其他事情吧。”

“嗯，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回去，下次要出去办事有需要就带上那帮暗卫，那帮兄弟一直跟着你，你倒是都用在我身边了。”

“无妨，他们本也是效忠于七皇子的。现下无事不能多待，子朔先告辞了。”江言翼起身，轻轻颔首示意，刚要离开，身后人突然叫住他，半开玩笑道：“下次有机会见见你那媳妇。”

江言翼没有回答他，仿若未闻，轻点足尖便离开了，亭中的人摇头轻笑：“你不让我看我还偏要看。”

——

江府内等待了很久的某人盯着刚进门的某人。

“你怎么才回来呀？饭菜我都温了好几遍了，都要温坏了。”柳素语见他从外面风尘仆仆赶回来，又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酒味，忍不住轻嗤道：“平时不见你喝酒啊，不会是去哪个酒馆里瞎逛了吧？我和你说啊，虽然咱们是假夫妻，但你要是，要是在外面和别人……喝酒那也是不太好的事情。”

柳素语见他不搭理自己，只低头不语折着他的外袍，又想起他总是在外面来去不明的，瞬间心里就不开心了，可又不好开口表明自己的不高兴。

罪魁祸首见她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急得重重地摆放碗筷的样子，黯然失笑，常年不笑的脸上弯起了小小的弧度，江言翼淡淡解释：“没有去酒馆，只是碰见朋友才喝了一杯。”

“哦，其实我也不在意啦，饭你快吃吧，锦穗说你上次回来都没吃到饭。”

“谢谢。”

“不客气，吃吧，我去外面捉蝴蝶玩。”

江言翼吃着面，看着有点局促的拉着锦穗出去的人，心里微微一暖，紧接着又听到锦穗在外面叫唤道：“小姐这哪有蝴蝶捉啊，而且你看天，快要下雨了!”

“我说有就有!要下雨可是还没下雨呢。”

……

生活依旧平常，但三个人都不曾感觉到，一场危险正慢慢临近。

值夜半十分，江福成此时正和王凤莲在熟睡状态中，倏然一支箭破窗而入，径直钉在了窗户对面的墙壁上，力道之大，墙上深刻的裂缝足见。

紧接着房门半开，又一支箭呼啸而入，这次却是直指江福成的床头，江福成本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这一支床头箭吓得他一激灵，从半梦间愣是吓醒了过来。但对方未取他性命，江福成缓和了好久，摸了一把冷汗才抖着手扯过箭上附着的纸来看，纸上赫然写着：限十日之内交东西，不然后果自负。

江福成冷了脸，神色又惊又疑，心里琢磨着找来的人，按照皇上的约定，不会……难道是……二皇子？

一旁的王凤莲也醒了，见状大呼大叫，江福成赶紧捂住了她的嘴，怒斥道：“泼蛮妇人!大喊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有人找上门？”

王凤莲被捂了嘴，慢慢冷静下来，但还是一脸惊慌：“怎么办？皇上还是要我们一家的命啊……这可怎么办!老爷，你想想办法，要不咱们赶紧逃吧！晚了就都得死了!”

“无知妇人!就算现在逃了，皇上一道圣旨哪里藏得住？这次根本就不是皇上的人，我看，八成是二皇子……”

王凤莲脸色大变：“二皇子？怎么会，那咱们怎么办？”

江福成见她在身边喋喋不休，心烦气躁：“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们王家!攀搭上二皇子，现在反而把我拉下水了，嫌我不够烦是吧！”

“老爷，你可得凭良心呐，这些年要不是我们王家你当年哪有那样的地位，你再看看你那个心头好碧枝，她才是麻烦精，燕祁怪你抢了她，上书坑害我们到如此地步……”

“够了!如今人人都要害我，你还在这里哭哭啼啼，还不赶快把你那没良心的大哥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