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要说是今年诸事不顺也是有的，自打少主遇上了白姒，性子就变得喜怒无常，山川也就没过上几日的安生日子，好不容易少主终于肯按着郡主的意思娶了南宫小姐，才觉着一切尘埃落定了，殊不知素未谋面的方大人又因穆小茴之事要见他，再三跟传话的官差询问了数次，方大人确实是点名道姓的要见他没错了。
方家在中都城算不得大门户，之前是与鹤家二夫人多有来往，常出席鹤园的宴席，可架不住方家的三个儿子都能成才，嫡出的长子去年就升任太学府太傅，还娶了丞相之女，庶长子月前也提任了骁骑卫，如今在最炙手可热的莫承手下任一员副将，庶次子虽只是区区秋林县县丞，不过朝中又消息出来，国主看重方远航的文采有意要提任中都城知府一职，一时之间方家的门楣也就高贵了。山川跟着引路的官差七转八绕的进了方府别院一间不大的书房，书房外的天井并没有精心打理的样子，只有几棵随意生长的松柏，书房也不大，格局却正好，书架子上的书本都满溢出来，虽拢着炭盆、点着香炉却只有浓郁的墨汁味，便是少主的书房都没有如此用功迹象，“大人，人已带到了。”官差朝着一位年轻男子行礼回禀，方远航这才放下手里的书卷，抬起头打量着山川，与于堇相比之下，于堇若是高山流水，山川便是山陬海澨，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身形挺拔，昂藏七尺，脸上的疤痕莫名有些震慑的威严。
“草民山川见过方大人。”山川规矩行礼，看来明家教养的确不俗，比于堇更多了稳重大气懂规矩，“今日叫你来，确有些事要问你，来，不必拘礼，请坐。”方远航引着山川落座，又命姿色不俗的丫头上来奉茶，眼见山川对奉茶女子不理不睬毫无异色，心中也到欣慰。
“方大人只管问，小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山川一想，想来是要问关于穆小茴的事了。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想来山兄是认识我小姨子穆小茴的。”方远航轻轻撇去茶面上的浮沫，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下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喉咙疼。
“原也是我家少主与穆姑娘也算有些交情，命我送她回秋林县罢了，只是她偏要来中都城，我也只好带她进了城安顿在客栈内。后来小厮来报，说是一个疯妇伤了她，可不知伤势如何了？”山川说着说着才想起小茴的遭遇顺势问候了一声。
“可她便是伤得再重，却跟我说要嫁给你。”方远航听着山川的言语间对小茴并没有一丝一毫男女之情之意，莫不是小茴一厢情愿了？那便还有回旋的余地，甚好。
山川一听这话恨得牙痒痒，果然与白姒有关的人和事物都是揪扯不清的，重重的一掌拍在腿上，那女人是气疯了才那样说的吧，他们才相识多久？怎么可能说嫁就嫁？何况，于堇摆在那里，就算硬塞给他，他也不敢要啊。“大概是她说的气话吧，我与穆姑娘萍水相逢，怎么就要嫁我呢？”于堇不是更好么？风流倜傥、有才多金的，虽然家道中落了，可是还有鹤家这个靠山，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
“你没有这份心思便好，你得知道你与于堇不同，他面上虽也是爷跟前的随从，却是正统大门户人家出来的，今日请你来说话，些许不中听。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方远航不得不说这样的伤人心的话，毕竟穆小茴如今不同往日，山家原也称不上是什么有门户的人家，不过是在明家的招抚下罢了。
山川听着方远航的话字字刺耳，原也不是他的缘故非得来受一通这样的折辱，心里不免有些愤恨，少主常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莫非方家就是天生的大门户么？“方大人忧心了，至于穆姑娘为何要说那样的话，只能问她本人才知其中深意，山某不才并无半分心悦穆姑娘之意，我家少主遣我还有事做，山某告退。”
“来人，送客。”方远航合上茶盏微微一笑，刚好一盏茶的时辰，然后撇过头看了一眼屏风，“你听到了？”
于堇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大约是中毒颇深，即便解了毒，还是伤了根本，脸色苍白，眼神无光，这几日来手脚轻浮，也使用不出全力。“多谢，方大人。”
“哪里的话，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必言谢。”
“只是小茴她……”
“无妨。你身子并未大好，先养足精神再说吧。”
“有劳了。”于堇干咳几声就觉得头晕目眩，那日耳边还清晰听见白姒说话，身子却动弹不得，再醒来时已经深夜，黑线消失，也不知是何时服下的解药，身子却虚脱得严重，只好找上了方远航，在他的协助下几天的时间就让鹤连将吴氏母女扫地出门，吴婉儿损了身子想来是再也不敢觊觎二爷了吧，也不知道白姒能否满意如此的复仇？于堇苦涩一笑，可他的一意孤行却无意之中害苦了小茴。
待小茴的伤势痊愈已经接近年下了，便是被穆山接回庄里养伤也是整日躲在房里不见人。
越是这般的躲避越让阿姒担心，正好赶上阿徵回来，便不等他喘口气就催促着他去看小茴。
大腹便便的小芋你小心敲着房门，生怕敲门声吓到了小茴，“阿姐，我不饿。”门里传来小茴毫无生气的声音，阿徵眼神示意小芋让他来，继而又敲着门，“是我，啊徵，开门让我看看你。”
双眼通红的小茴带着面纱缓缓拉开门，身子单薄得就像穆山刚刚捡到的阿姒一般，小芋心疼的撇过头去擦眼泪，啊徵叹了口气，“这是怎么了呢？”他上次见小茴还是初冬时分，她特意来书院给他送皮袄子，面色红润有光泽，满眼神采奕奕，啊徵伸手想要去揭下面纱，小茴避开了，惊恐的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阿徵什么时候回来的？”便是如此心里还是关心着阿徵。
小芋知道小茴最疼阿徵，比自己的亲弟弟都疼爱，见她愿意跟阿徵说话，便默默地离开了，只希望阿徵能有办法让小茴走出阴影恢复如昨。
“我要准备春试，还有些书没买回来，你陪我一起去买书吧。你知道的，阿姒她可不愿意陪我。”啊徵平复着心情，尽量让自己先不计较，小茴点点头，回房拿了钱袋，垂着头跟着阿徵出了门。小芋拉住满脸担心的阮氏摇摇头，“娘，啊徵是稳妥的孩子。”她又何尝不担心自己的妹妹，只是她愿意跟着阿徵出门，便是很好的开始。
庄子里有个间老书局，老板王满的祖祖辈辈都是书生，存了不少书籍，到了他这一代便不愿念书了，干脆临街开了间书局，平日没什么人光顾，就在店门口置了茶桌说一些天南地北的趣闻，他的妻子厨艺最好，还做了小吃和糕点放在门口一并售卖，日子也到舒心惬意，便是王满启蒙了阿徵，得以让啊徵有机会考入东山书院。
从老书局里出来，啊徵没有立刻带着小茴回家，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小路一路走到了果林，还记得初来青云庄时他不敢与外人说话，阿姒又只顾着挣钱，小茴便带他来这里烤鱼、烤红薯、挖了野菜做团子吃。“你不说，啊姒也跟我说了个大概，我看看你的脸。”
小茴缓缓摘下面纱，清秀的脸上、洁白的脖颈上赫然出现一道道肉红色的或是结了痂的牙印，吴氏来求他时，便觉得事情不简单，再三追问下阿姒才说了真相，如今吴婉儿虽然已经被打入大牢监禁却半分不解恨，听说吴氏也来过几次庄里找阿姒，都被下人们挡了回去。阿徵握了握拳头，暖心安慰着，“没事的，待结痂消退了再用些脂粉便掩盖上了，那于堇呢？”
小茴摇摇头不说话，又带上了面纱，坐在树下的土堆上看着天边发呆，“啊徵，我不想嫁给于堇了。”
“那就不嫁。我们书院里很多世家子弟，我给你物色几个人品贵重的好人家。”阿徵挨着小茴坐下来。
“我想嫁给明府的山川小爷，可又怕他嫌弃我如今这副模样。”小茴侧过头看着阿徵，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
“哈？那样啊，那我回去让阿姒想办法。不过，这位山川哪里比于堇好？”记着山川好像只是明家少主跟前的随从，是什么特质吸引了小茴呢？
“他处处都比不上于堇，不懂怜香惜玉还有些贪生怕死，不过，他却是个忠孝两全之人，想来能是位一心一意的夫君。”小茴将一心一意四个字说得极重。
“是吗？那我也得去问问阿姒，你要跟我一道回家么？二爷把小门楼修缮了，只我一人住，阿姒的屋子空着，收拾一下就能住的。”眼看着乌云渐渐布满天际，风也刮了起来，恐怕夜里又是一场大雪将至。
“嗯，也好，待在家里，爹娘和姐姐总是担心着，原也没什么的，他们事事都要小心翼翼，我看在眼里也是愧疚。”
“没事，有我呢。我先带你回小门楼，然后去跟穆伯伯说你在我这里住几日。”啊徵握了握小茴的肩头，就算是用刀逼着阿姒想法子，也得让那位山川小爷娶了小茴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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