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绝（十六）

傍晚时分，人们渐渐四散离开。他没有直接回莲花坞，阿娘阿爹阿姐都把他留在了这里，他们说他伤刚刚好，应还在姑苏静养几天。他也想和蓝湛在一起，可是他天生傲骨，每每日受着蓝启仁看残次品一般的目光，还要天天抄着家规，他又有点想回莲花坞了。魏无羡把他绑了床上不让他下床，还说会帮他解决某个问题，气的他大喊“魏无羡你给我滚！”，然后他抄了十遍家规。好在他的小汪叽让人欣慰的很，他越来越感觉自己放不了手了。

既然那魏什么和蓝什么的腻歪在一块，那雅正含光什么的他就毫不客气的抱走了。

亥时，月色入户。江澄坐在横桌前，手中拈着那浅浅的碧色茶杯，静静的望着那圆木窗外月光倾泻而下的摇摆的婆娑树影。

一道顷长的白衣身影径直穿过淡青色浅纸的屏风，轻轻的坐在紫衣人对面。怀中抱着一个慵懒的歪在他怀里睡觉的白毛兔。

紫衣人嘴角一勾，笑了。手中的清茶一饮而尽，侧身沏上，一脸戏谑的推到对面那人身前。

白衣人怔了怔，浅琉璃色的眸子缓缓移到桌上晶莹剔透的碧色茶杯，二话不说便伸手拈起，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淡淡的荷香扑面而来，混杂着茶的清香，霎时间整个萦绕在他心门，挥之不去，沁人心脾。

“妃妃茉莉和小爱呢？”

紫衣人望向窗外皎洁如玉的月光，忽然开口道。

“在藏书阁，睡着了。”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道。

紫衣人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沉闷的，似笑非笑的阴沉的笑。而是明亮的，轻快的，掷地有声的爽朗的笑。白衣人不解，茫然问道：

“为何要笑？”

紫衣人道：

“为何要叫妃妃茉莉小爱？”

蓝湛眨了眨眼，别过脑袋不理他。玉白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潮红。

“我记得这个时候很快就到中秋了吧？”江澄半开玩笑道。他很少开玩笑，也很少笑。他总感觉自从遇上蓝湛……不，喜欢上了蓝湛后，他似乎破了很多例，自己的底线都没有了。

“嗯。”

身旁那人轻声应道。

“到时候带你去云梦逛逛，也好方便以后熟悉那里。”江澄一本正经的握起茶杯，意味深长的开口道。

蓝湛不傻，就是呆了些。委婉来说就是太古板。可是一听完这话他的脸色立马变了，瞳孔微微一缩，白净的脸上登时飘上了一抹红。

江澄斜过眼睛去瞟，见他两手攥着衣摆，一脸羞红的模样，心道可爱，心底无端涌起一股柔情。继续道：

“还得带两坛天子笑回去，我记得姑苏蓝氏祖传一杯倒，倒真想看看我们景行雅正的含光君，醉倒在床上是一番怎样的风景……”

“不知羞耻！”

蓝湛羞得紧，直接扬声喊了出来。这一喊倒是把怀里的某只兔子给喊醒了，两只软软的粉嫩的小爪爪攀在他的手臂上，仰头抬起一双紫色的眼睛一脸茫然的看着他。本来呢兔子也没那么多表情，可是自从江澄学会了蓝涣的读弟术，每次看蓝湛面无表情的技能，他现在看一只兔子都能看出茫然的神色了。

江澄没理会他，继续道：

“……带上点冰品……嗯……现在是秋季，好像也带冰品有些凉了……阿湛，你爱吃冰品吗？”

蓝湛面色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道：

“荒唐。”

“要不把花糕也带去吧，看你挺稀罕那毛绒玩意儿的，这要是坐在莲花坞的小亭子上赏月，不知天上的寒仙子会不会也来看你一眼……是不是啊美人。”

江澄笑着，起身坐到了他旁边，轻轻牵起他的细指。

蓝湛愣了愣，再次别过脸，吐出两个字：

“无聊。”

银色的月光恍若琉璃，片片清影映照在他三千青丝上。一时间，江澄在一旁竟看呆了。

半晌，缓缓回神，江澄一手轻轻揽过他，将他拥入怀，靠在他耳边，软声道：

“那就把你自己先带去？”

软软的话语在耳边轻轻响动。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蓝湛心底有些心烦意乱，可是止不住的还有那令人烦躁不堪的丝丝甜意。他扪心问自己这是怎的了，可是自从他动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拔不回头了。江澄像他身上的清香一般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在他面前，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蓝湛，甚至青涩而懵懂。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江澄动过心后撩起人来竟是……

他迷茫的眨了眨眼，抿着唇，低下头不再说话。两只粉粉的兔耳朵被他埋住下巴，可爱极了。

江澄被他微微一抿嘴抿的内心荡漾，轻轻扯了扯他的抹额，笑道：

“蓝二公子，睬我啊。”

“……”蓝湛欲言又止，干脆别过脸不理会他。江澄也不急，就这样静静的看他转过身。他知道蓝湛跟自己一个德性，只是为人清冷寡言，但是绝对狠不下心的。

想他两世为人，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从自己身边离去，年仅十几岁的翩翩少年硬是撑着一大世家面对着未知的狂风暴雨，仙门百家的排挤和明争暗斗，一颗心早已顽若磐石。年少有成的背后又是多少不为人知的汗水和泪水，可是没有人能够理解他。而现在，曾经自己心仪的人在自己面前，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这竟是曾经他最恨的人。他恨，他也恨魏无羡，可是若不是蓝湛，他又怎会失去魏无羡。他都恨。可是他累了，当他知道对一个人动心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微妙感觉，他竟一点也恨不起来。正如那句话一样：只是自以为心若顽石，却终究人非草木。

二人沉寂了一会儿，蓝湛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他。

江澄一直盯着他，见他回头，嘴角弯起一个摄人心魄的弧度，微微一笑。

倒是花糕一点也不淡定了，晃动着两只兔耳朵，一会儿左瞧瞧媚眼传波的江澄，一会儿右看看面色羞红的蓝湛。干脆一个蹦从蓝湛怀里钻出来，小跳步跑去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