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很小的时候曾经跟随父母回乡，在那座楼里居住过两年。那是年幼，本来就淡薄的印象，再遭七八十年得岁月冲洗，更模糊得难以拼拾。李家在老家早就没有亲人了，再加上“托管”两个字，总让人觉得有些强取豪夺的嫌疑，所以**把信团了一团就扔进了垃圾桶，说都不曾与人说起过

没想到镇上政府那头倒很有耐心，接着来了好几封信，还打过数次越洋电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电话号码

老家打电话的人将近百年的古迹，你就忍心看着灰飞烟灭？公家拿过去，照着老样子给你修理了，留着给后人做纪念。你不花一分钱、一两力，所有权还是你的，岂不两全其美？

同样的话在耳膜上擦摸的次数多了，渐渐地就擦出些暖和的意思。**的心刚刚动了一动，就生了大病，床上一躺便躺去了一年多

**是在七十九岁生日那天病倒的。那几日**邀请了几个平日的麻将搭子，一起去意大利餐厅吃过了自助餐，又回家来搓起了麻将。**年轻的时候，看见他阿妈和姐妹们打麻将，就烦的头皮发麻。到老了，交的几个朋友竟然都是麻将搭子。那天艾米没来。女儿不在跟前，**就放开了胆子闹，大口抽烟大口喝酒，喝的高了，就吆三喝四地耍酒疯，直到半夜才收了摊。睡下了，早上就没起的了床

**病后，突然就不会说平常的话了，**从小上的是公立学校，后来交的男朋友也都是洋人，在家里在工作场所，说的都是滴溜溜的英文。谁知一场中风，就像有一只蛮不讲理的小手，在她脑子里胡乱的搅和，竟将她的英文一把抹去了。那日在医院，**醒过来，听着医生护士跟她说话，却是一脸无辜的茫然。后来开口说话，吚吚呜呜的，谁也听不懂。都以为是语言中枢受了影响，一直到好多天之后，艾米才听出来，她阿妈说的原来是荒腔走板的家乡话，那是小时候她听见外公在家里说的话。

**中风之后，性情大变。出院后，转进了一家康复医院，几个月后又转进了一家养老院。每到一处，无不大吵大闹。艾米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新进才替她转进了一家华人开的养老院，语言通了，情景似乎得了些缓解。

一日艾米正给学生上着课，突然接到养老院的紧急电话，说老太太出了事。艾米匆匆丢下学生赶过来，老太太被一根皮带绑在轮椅上，眼泪鼻涕抹了一脸一身。护士说老太太早上起来，就不停地嚷嚷

李希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护士什么来不及了？

李希*&***

老太太哼唧了几声，护士没听懂，老太太就抡起拐杖打过去。

院长我们无法接受这样的病人，为护士和其他病人的安全着想

艾米见老太太的身子一拱一拱的在轮椅上挣扎着，唇边满是白沫，仿佛就是一尾拴在草绳上挣着最后一口气的鱼，便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艾米上帝呀，你叫我拿你怎么办？

老太太一辈子从没见过女儿这么哭过，吓一跳，突然安静了下来。半响，才摊开手掌，对艾米说

李希你，你，去。

老太太手心是一封信，一封盖着大红印章，被捏得起了潮的中国来信。

艾米从头看到尾看了几遍，才看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

艾米好，我去

艾米不过你得答应不能再和护士闹

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色的烟牙

艾米闹也不要紧，别指望我带你回家。我直接就给你开到精神病院。我治不了你，有人治你

艾米恶狠狠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