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生父

渡去有三十余里，将近午牌时分，就到了长圳道上。依旧上了岸，正待落个店家，吃些午饭，只见那里有四五片饭店，中间一家门首，贴着一张大字云：

花阳地理谢洪广寓此

慕蓝见了，对千玺道：“相公，花阳却是我们的同乡，就到这个店里去，倘遇着乡人，大家略谈一谈，也是好的。”千玺却不回答，两个便走进去。正坐得下，那小二先拿两杯茶来。慕蓝问道：“你这店中的谢洪广先生，可在这里么？”小二道：“官人，敢是要寻他看风水么？他在灶前替我们吹火哩，待我去唤来。”小二转身就走。

　　谢洪广见说有人寻他，只道是生意上头，连忙走来相见。慕蓝仔细看时，只见他：

　　头戴一顶铁墩样的方巾，拂不去尘蒙灰裹；身穿一件竹筒袖的衣服，旧得来摆脱禛拖。黑洞洞两条鼻孔，恰便是煤结紧的烟囱；赤腾腾一双眼睛，好一似火炼成的宝石。蹲身灶下，吓得那鼠窜猫奔；走到人前，捱着个腰躬颈缩。

　　慕蓝见他这个形状，便问道：“老丈敢就是花阳谢洪广先生么？”谢洪广听问了这一声，连忙答应道：“小子正是。娘子的声音，却也是我花阳一般。”慕蓝道：“我也就是花阳。所谓亲不亲，邻不邻，也是故乡人。我想老丈的贵技，倒是花阳还行得通，缘何却在这里？”

　　谢洪广道：“不瞒官人说，俗语道得好，‘三岁没娘，说起话长。’小子十六七年前，在花阳的时节，有一个宦族人家寻将去看一块风水，不期失了眼睛，把个大败之地，倒做个大发的看了。不及半年，把他亲丁共断送了十二三口。后来费了多少唇舌，还不打紧，倒被那些地方上人，死着一个的，也来寻着我，所以安身不牢。想来妻子又丧过了，便没有什么挂碍；那时单单只有个两岁的女孩儿，遗在身边，没奈何硬了心肠，把她撇在城外紫荆花树下，方才走得脱身。只得到这里来，将就混过日子。”

慕蓝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有些疑虑，心想，这个男人，不会是花阳城慕蓝的失散父亲吧？

虽然她有这种猜测，但口里却不好说出，只得再问道：“老丈，虽然那时把令爱撇下，至今还可想着么？”谢洪广道：“娘子，父女天性之恩，小子怎不想念？却有一说，我已闻得花翰林把她收留，抚养身边，做女儿了。”

慕蓝浑身颤了一颤。真是比自己真的寻回了自己的亲生父还激动，那个心，一直在颤抖，眼睛竟然还不争气地红染了一圈。又打探道：“此去花阳，路也不甚遥远，老丈何不回去访她一访？”谢洪广道：“小子若再回到花阳，这几根骨头也讨不得个囫囵。”慕蓝事到其间，不敢隐瞒，倒身下拜道：“老丈，你是我的父亲了！”谢洪广听说，心下一呆，连忙扯起道：“娘子，不要没正经。难道你这样一个标致娘子，没有个好爹娘生将出来，怎么倒错认了小子？若是兄弟叔侄，错认了还不打紧，一个父亲可是错认得的！快请起来。”慕蓝便把两岁到今的话，备细说了一遍。谢洪广到也有些肯信，道：“世间撞巧的事也有，难道有这样撞巧的！这个还要斟酌。”小二在旁撺掇道：“老谢，你好没福，这样一个后生娘子认你做老子，做梦也是不能够的。兀自装模作样，强如在那灶头吹灰煨火过这日子。他若肯认我小二做了父亲，我就端端坐在这里，随她拜到晚哩。”谢洪广道：“且住，我还记得起当初撇下孩儿的时节，心中割舍不得，将她左臂上咬了一口。如今你要把我认做父亲，只把左臂看来，可有那个伤痕么？”慕蓝想了下，左臂那里还真是有一块疤，还好奇过是怎么来的。就将左手胳膊掳将起来，谢洪广当面一看，果然有个疤痕。这遭免不得是他的女儿！小二便把谢洪广揿在椅子上，只得受了慕蓝两拜。谢洪广道：“孩儿，若论我祖坟上的风水，该我这一房发一个好女儿出来。还有一说，今日虽是勉强受你这几拜，替你做了个父亲，若是明日又有个父亲来认，那时教我却难理会了。”

　　慕蓝笑了一声，便向身上脱下那件海青，袖中取出那顶巾来，递与谢洪广替换。谢洪广问道：“孩儿，你敢是先晓得爹爹在此受这狼狈，特地带来与我的么？”慕蓝这遭想得是一家人，却便不敢隐瞒，把谢洪广扯到背后，轻轻对他把私奔的事告诉一遍。

　　谢洪广正待细问几句，只见那小二在旁叫了一声道：“不要瞒我，正要和你说句话哩。”慕蓝听了，便打了下一个趷蹬，连忙上前问他。

　　慕蓝见小二叫了这一声，只道他知了千玺消息，心下懊悔不及，只得迎着笑道：“小二哥，你有什么话说？”小二道：“娘子，你们十七八年的父女，今日在我这店中重会，难道不是个千载奇逢？娘子，你便送我几钱银子，买杯儿喜酒吃吃，何如？”慕蓝见他不是那句话说，便满口应承道：“这个自然相送。”

谢洪广道：“孩儿，这位郎君，便是我的女婿了，何不请过来一见？”慕蓝道：“爹爹，女婿初相见，只怕有些唐突，先行个常礼，明日再慢慢拜罢。”转身对千玺道：“相公，过来见了丈人。”千玺暗地对慕蓝道：“娘子，你的父亲难道是这等一个模样？教我好生不信。”慕蓝笑道：“相公，我都认了，终不然你就不认他？莫要见怪，过来只行个常礼。”千玺掩嘴道：“娘子，这个怎么教我相见？”慕蓝低低道：“相公，便是如今乡风，做亲三日，也免不得要与丈人见面的。”千玺遂不回答，只得上前勉强万福。

　　小二对谢洪广道：“老谢，你这番是双喜临门呀！”慕蓝见他没要紧不住的说那许多打趣话，便着他去打点三个人的午饭来。

　　谢洪广问道：“孩儿，我却有一句不曾问你，你如今取了甚么名字？”慕蓝欠身道：“哪紫荆庵老师，以花为姓，给孩儿取为慕蓝。后来因花翰林收留，并无改动，继续用此姓名。”谢洪广道：“好一个花慕蓝，今后我便相呼慕蓝就是。”慕蓝深揖而应。

谢洪广道：“孩儿，还有一事与你商量。想我当初在这里，只是一个孤身，而今有了你两个，难道在这里住得稳便？不若同到长圳府去，别赁一间房子，一来便是个久长家舍，二来免得把你学业荒芜。你道这个意思好么？”慕蓝道：“爹爹所言，正合孩儿愚见。但不知此去长圳府，还有多少路程？”谢洪广道：“不多，止有三十里路，两个时辰便可到得。”慕蓝道：“既如此，孩儿还带得些盘缠在这里，我们今日就此起身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