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莲花坞后，蓝忘机便御剑赶往金陵台，刚下避尘，在侍从的接引下前往兰亭，便看到与金光瑶一起的还有几日不见的蓝曦臣。
谁人不知，姑苏蓝氏泽芜君，兰陵金氏敛芳尊，还有清河聂氏赤峰尊是结义兄弟，所以在这里能看到蓝曦臣也并不是奇怪事。
蓝曦臣一贯平和的脸上带着些许惊讶，似是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自己这个弟弟。毕竟他也知道蓝忘机这次是与魏无羡在一起出行，他这位弟弟的心思，这么多年他也是知晓的，当年穷奇道截杀一事结束后，他与叔父得知到忘机对魏公子是这般心思后，着实是惊讶不已，但是看到自己弟弟为了魏公子又是这番伤神伤心，一腔深情绝不后悔的样子又是心疼不已。
好在如今终是可以守得云开。
蓝忘机对着蓝曦臣和金光瑶微微俯首示礼，二人亦还之。
下人端上茶水后便退下了，兰亭里只剩下三人，三人相顾无言，还是蓝曦臣先开口：“忘机，你此次前来可是找阿瑶有事？”
这几年，蓝忘机一直都是在外四处夜猎，除非要事，不然很少会登门四大家族。蓝忘机不说，但作为兄长，蓝曦臣其实很知道忘机对金家的抵触。
因为当年他心爱的人就是死在这里，而且是被这里的人给害死的，即便如今金光善已经伏诛，即便金家早已不是原来的金家。
所以他从没有勉强他，这些年任他在外夜猎。
蓝忘机道：“是。”
说罢，便从袖中拿出那份聂怀桑收集的证据，放在桌上。
“敢问敛芳尊，你可知道十一年前，金家前任宗主金光善曾命人修建了一处炼尸场，而监造炼尸场的人，便是你？”蓝忘机那张一向冰冷的脸上没有多余情绪，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眸中似是含着利光，任何不实的谎言都会在这双眼睛下现出原形。
炼尸场三字一出，金光瑶脸上原本无懈可击的笑容有一瞬间出现了破裂，心中咯噔一声，但很快有调整好，只是手心却不免冷汗频出。
金光瑶道：“含光君是听何人说金家曾建过炼尸场？”
炼尸场非同小可，即便是蓝曦臣也没料到蓝忘机说的事情是这个。
说到炼尸，第一个想到的人物必然是夷陵老祖魏无羡了。作为鬼道第一人，自然对炼尸一事不会陌生。
当年射日之征，但凡是经历过的人都不会忘记那个身影，远处是无边黑暗，身下是尸山血海，独那一人身姿修长，一身黑袍，如同修罗鬼帝临世，一支鬼笛吹彻长夜，率领着千万凶尸鬼将。
鬼道的威力强大，但修炼困难，即便如开山祖师魏无羡也不能幸免修炼鬼道的危害，更不要说其他人。
但也正是因为鬼道太过强大，不免会引得一些心术不正的人。
蓝曦臣拿起蓝忘机放在桌上的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翻，他知道蓝忘机的性格，若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不然不会将这东西拿出来。越翻越发触目惊心，蓝曦臣看着上面的字，在联系到当初射日之征结束后，的确有不少的家族消失，当初百废待兴，并没有人会去关心那些事情，毕竟战争无情，家族一朝被灭不是没有的事。
但是没想到那些消失的家族的人有些竟然是被抓走，不仅如此，就连那些失踪的百姓也与这个脱不了干系，一想到这些人都被生生练成活尸，如此丧尽天良之事竟然会出自一个一宗之主。
更未想到，除了这些，金光善更是在射日之征的时候便向温若寒投诚，越看越心惊，这一本册子之下，是多少人命。
蓝曦臣拿着册子的手都微微颤抖，他看着坐在一边的金光瑶，眼底尽是不敢相信，“这些……你都知道？”
金光瑶心中有许多辩解的话，可是等到想说出口的时候，却发现嘴唇颤颤，尽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原本带着圆滑笑容的脸上尽是血色褪尽，犹如金纸，他的额上流出细汗，心如同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攥住，无法呼吸。
“……是，我都知道。”终于，金光瑶吐出了口气，这句话一说，似是压在心上的巨石给挪开了，他拿起蓝曦臣手中的那本册子，然后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依旧惨白，但是嘴上的笑意不断扩大，盯着那本册子，犹如看着此生仇敌，他的眼底含着怒火，“是，哈哈哈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些人…都是我下的命令，也是我去找的鬼修，哈哈哈是我看着炼尸场建成的。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金光善根本就不认我这个儿子，我就是一头牛，一个下人，被他们金家呼来喝去！谁都可以看不起我……谁都可以……”金光瑶的眼眶发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呵呵…我在金家做牛做马，我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到头来呢，我不过是一个替死鬼……”
“阿瑶……”蓝曦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金光瑶，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然而金光瑶还在继续，那本册子被他翻的哗哗作响，“什么脏的臭的坏的吃力不讨好的都是我的，我就是他们的一把刀，还是一把不值钱废了就扔的刀！没有价值的呵呵……哈哈哈没有价值”
说着，豆大的泪珠从金光瑶的眼眶里滑落，他看着早已经没有之前那副温润君子的蓝曦臣，眼眸里印出的是蓝曦臣眼眶发红的模样，“二哥……我没有价值，我不过是他们的一把刀，是他们随时可以丢出来的替死鬼……”
周围寂静，侍女早已退下，兰亭中只余三人，金光瑶泪眼婆娑的望着蓝曦臣，虽不言语，但脸上还带着泪痕，让人看着只觉得心软。
蓝曦臣虽是生气结拜兄弟作出这种事情却不早早言明，但听了这番言语却心中有些心软摇摆，然而蓝忘机的话语却将他混乱的思绪一下冷静下来。
“敛芳尊，即是金光善吩咐你所为，当初为何不早早将此事言明告知，即便当初未告知，在金光善退位之际，你又为何不据实以告。”
蓝忘机的语气十分冷静，如同一桶凉水，浇的蓝曦臣本来混乱的心凉了下来，他看向金光瑶，希望得到他的回答。
金光瑶知道蓝曦臣对他一向宽和，他本以为他这般说蓝曦臣会相信他然后保住他，说来可笑，他本来是不会承认的，但是却因为这些年在金家的日子而想要去做个善人。
“……”
金光瑶没有说话。
他突然觉得好累，日复一日戴着假面生活，即便金子轩待他很好，相信他，江厌离对她也很友善，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样金光瑶越发觉得累，越发觉得无力，每当他觉得安稳的时候总会有各种事情来阻拦他，让他不得不再次选择他不愿的方式。
金光瑶的不语让蓝曦臣心底的那些许侥幸烟消云散，眼中的些许微光落了下来，一旁的蓝忘机自家兄长的模样，心中想到若非今日蓝曦臣刚好来到金陵台，亲眼看见，否则之后再让他知晓，怕是很难相信这一切。
今日正好让他看清金光瑶的真正面目。
“二哥，忘机，还有大哥也是，为什么你们都会觉得在金陵台我就可以不用担心金光善，不用如履薄冰可以违抗他，可以把一切的腌臜事情都清理干净！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看看我的处境我的困难？！”
“因为……你只在意你。”蓝忘机的话掷地有声，就连金光瑶都被他的话给堵得说不出来，“你只觉得自己多么艰难，但却未想过其他无辜的人，为了自己，你可以把无辜的牵连出来。”
金光瑶：“……”
蓝忘机依旧道：“只为你自己，敛芳尊，或许你做了许多利于百姓他人的事，但这一切都基于没有阻碍到你的利益。”
蓝忘机的话将金光瑶内心剖析的明明白白。金光瑶也没有想到一向不食烟火的含光君竟然也有这样一双眼睛。
这时的金光瑶哪有刚刚开始的模样，脸上沾满了泪渍，稍显狼狈。
突然外面传来侍女的呼声，似是有人往这边走来。
走来的正是金子轩的夫人江厌离，江厌离一身金星雪浪华服，脸上略施粉黛。这几日，江厌离一直在金家料理事务，但不知为何总是有事心神不宁，自从魏无羡和江澄离开金陵台之后她总是想着待到无事的时候回莲花坞一趟，也正好见见阿澄和阿羡。
没想到在殿里听到有人说含光君前来，不过是去拜访敛芳尊，江厌离倒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早前就已经知道敛芳尊找泽芜君前来议事，如今子轩不在，来找阿瑶也是无可厚非。
但是江厌离忧心魏无羡，知道蓝忘机不久前和魏无羡一起，想着既然已经到了金陵台，那也好去问问阿羡的情况，所以这才有人江厌离来兰亭的一幕。
江厌离莲步款款走来，可是脸上的微笑在看到里面的一幕后竟有些僵在脸上，她有些迟疑的开口：“泽芜君含光君，这是发生了何事？阿瑶这是怎么了？”
蓝曦臣和蓝忘机两人对着江厌离颔首：“金夫人。”
江厌离也微微福了福身子。但是脸上的疑问却没有消失。
本是想来与含光君问一问阿羡的情况，但看到如今的样子，江厌离却也开不了口。
“见过嫂嫂。”金光瑶掩了掩面，眼眶还有些许红。他知道江厌离待他很好，所以并不想将自己如此不堪虚假的一幕让江厌离看到。
这幅样子怎么看都发生了大事，还是蓝忘机主动站出来言明了事情经过。江厌离平时除了处理金家的家族内务其他的并不会太过管束，金子轩也很少让她接触这些腌臜事。
看到那些被记录在册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江厌离握着册子的手都有些颤抖，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谁捏在手中，痛的难以呼吸，是恨，是悔，在心中慢慢发酵。
她恨金光善如此恶毒，竟然险些让他们江家四分五裂，悔自己当初竟然没有看出金光善那伪善面目下的恶毒心思，还让自己成了控制阿澄阿羡的把柄。若非苍天有眼，他们还怎么会有如今重逢相聚的一天。
她美目泛红，声音都带着颤，问金光瑶：“这些……都是真的，你都知道？”
上面的这些，哪一件不是把他的阿羡往死里逼，而他……
金光瑶无可辩驳，他也不想了。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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