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辫 冬

“咚咚咚”

“咚咚”

“咚咚咚”

月明星稀，凉风阵阵。万籁俱寂里响起阵突兀的扣门声，声音急促略大，但没有惊醒熟睡人的好梦————这是从镇郊传来的，扰不了居民区。

反复了两次，扣门声就戛然而止。

两次，这是约定，也是暗号。

敲门的人是个眯缝眼的小少年郎，手里拿着本书，怀里鼓鼓的，几丝带着香白气从衣服缝钻出了。

“吱——————”

褐黄的土墙上开了一条新缝，缝里探出了个留着根辫儿的脑袋，转着眼珠往外打量。

张云雷小瞎！今儿你怎么介早！

冬天本亮的迟，还腾起了冬雾，像是被风漾起的纱，让人看不真切。这里地偏，路烂，细碎的石子儿，带齿的野草，尖头的枯枝就蛰伏在这层纱的最底部。静静的等人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然后亮出自己的“刺儿”让人挂花。再加上，这几天下了雪，还没化完，更是让人站不住。

张云雷不是说了，不许天没亮就来嘛！

杨九郎亮了亮了

杨小瞎接过话，卷在手里的《诗经》朝刚泛鱼肚白的天点了点。

杨九郎辫儿，我这不急着见你嘛

张云雷那也不能摸瞎来呀，就前天路上就摔了一个人，说是树枝进了眼睛，说……说……是成了瞎子，要是你也摔了……那……那

张小辫是越说越怕，像摔了跟头的人就是杨小瞎似的，眼见着就要哭出来了

杨小瞎到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手拉住了张小辫的手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到手心。

杨九郎小小树枝，能耐我何呀，辫儿你别多想，我这不好好的嘛，这是我家刚蒸的包子，特地给你送来，你得多吃点儿，我一只手就能把你的手腕子圈全了

这话不假，杨小瞎与张小辫左右不过相差三个春秋，现今杨小瞎一十八，已经壮实的像个及冠的少郎，张小辫却瘦瘦小小的，当若不去问岁数，一眼看上去不过十三十四岁。

杨小瞎圈着人纤瘦的手腕，是一阵一阵的心疼。想起第一次见张小辫的时候，还是好几年前，他正去先生家上课，路上就碰见了张小辫被人欺负，四五个小无赖把人围在中间，摆明了找事儿，欺负人。

这样的事情杨小瞎见多了，一个个都衣衫褴褛，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跟他这个算是富家少爷的人沾不上边儿。他自个儿也自认为不是个心善的人，天下可怜人多了去了，可怜不过来。若无其事的就走了过去。

可不知怎么的杨小瞎就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就就对上了张小辫那算含着泪，小兽般湿漉漉的眸子。当即，脑门一热，转头就朝那几个无赖一声大喝

杨九郎呔，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公然行凶。放开那个男孩！

这一声大喝还真唬住那几个无赖，不过就也几秒。回过神来的小无赖们互相递了个眼神，就朝杨小瞎走了过来，大有一起办了的趋势。

虽说杨小瞎也能打吧，可架不住人家人多啊，眼珠一转，朝无赖们身后再大喊一声

杨九郎官兵大哥，官兵大哥，来人呀，这里有人欺负人啦

趁着无赖们扭头的间隙拉起张小辫就玩儿命的跑。张小辫手里的药材还撒了一地，末了还得给人重新买一包，送到人家里去。

说是家，在杨小瞎看来不过是只能遮风挡雨的地儿，这雨风大了还不行，大了就漏。杨小瞎也提过让他搬进自己家去，可被他不着墨的拒绝了。杨小瞎也看出来他不喜欢这样，没再提，可这个房子实在住不了人。杨小瞎就偷摸着用自个儿攒的例钱给他翻修了一道。

张小辫虽然心里有些怨他自作主张，可毕竟人家一番好意，也不能伤人心，默默的就在心里把他为自己做的一笔一笔记下，想着以后还给他。

至此，杨小瞎就隔三差五的往张小辫处跑，每次都带着点吃的用的。教他认字儿念书，还求着父亲把他领进了梨园学戏。这一切张小辫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份恩情他是豁出性命都得报答他的。

从初识到今天杨小瞎和张小辫已经相交了八年了。这八年间，杨小瞎是除了读书就是去找张小辫，对张小辫的感情也是一变再变，最初就是看他可怜，脑袋一热去做了回英雄，后来吧觉着这小孩挺老成有些好奇，养在身边做个伴，时间一长杨小瞎觉得自己是离不开这个人了。尤其是小孩是出落的越来越标致，又去学了戏，这举止投足透着股韵味儿，勾人。于是杨小瞎除读书喂胖小辫外又多了一个任务，保护好自家的大白菜不让外面的猪给拱了。

杨九郎快吃啊，不然一会儿凉了

见张小辫只抱着包子没有一点儿吃的迹象，杨小瞎到急了。这包子冷了就不好吃了。

听到了杨小瞎的催促，张小辫拿起了个包子。还是热乎的，留着杨小瞎的余温。

张云雷小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图个什么？

杨九郎我图……我图个开心！对你好还要为什么嘛……我也说不上来……就见你第一面我就有这种感觉……感觉你知道吗？……就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爱惜？

这可把杨小瞎问到了，舌头打了结，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狗屁哥哥对弟弟的爱惜，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张云雷那你弟弟可真幸福……

杨九郎我也觉着，你可真幸福

我会尽我所能给你幸福。杨小瞎在心里默念着。

张云雷哈哈……你说你待我这么好，我该如何报答。

杨九郎不若以身相许

说完杨小瞎就想抽自己，说的是什么混账话。还以身相许，我看你也是想瞎了心。

听到杨小瞎说的张小辫先是一惊，然后就释然了，人家拿你找乐呢。笑着回应过去。

张云雷咿呀，那奴就等着官人咯

没想到这张小辫这么答，整懵了杨小瞎。这是又惊又喜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张小辫了。只想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

杨九郎那个……辫……辫儿啊，我看着时间也不早了，我……我得去先生那儿了，我……你……哪个哎呀，我这个嘴笨的哟

张云雷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你走吧啊，小心着点，注意看路啊。

杨九郎哎……唉……会的

杨小瞎连声答应逃似朝先生家走去。

看着人远去的背影，张小辫轻声叹了口气。别人就一句玩笑话，拿你打趣，你还当了真，你这不是自讨没趣嘛，人对你这么好，你还想去祸害人家，这不是丧良心嘛，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张云雷小瞎，你就不该对我这么好，让我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张小辫慢慢的闭上了眼，倚在门框边，天上又开始飘起了小雪，落在人脸上，冰冰凉凉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