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九年冬,琅都,大雪
皇后温氏薨逝的第三年,太后下旨撤丧,宫中忙忙碌碌的准备迎接新年,各个宫苑门口的白灯笼被摘下,换上喜庆的大红灯笼。一时间,整个宫廷被大红灯笼映得火红。
灯笼从东门的太晨殿一路换到正门的永安居,院子外永涧西的宫人正熙熙囔囔的换着灯笼,他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手上动作没停,思绪已却飘到了不远处的永安居。
那是温氏的故居,宫苑上永安居三个大字还是当初天下大定时他亲手撰写的,那时候,温氏还是他得宠的后。
小太监高朗没通报就推门而入,莽莽撞撞的夹杂着雪进来,卷起案上的宣纸,一时间案边倒是凌乱不堪,随身侍候的太监总管高密拧了一双眉,“怎的这番没规矩,不知道要通报么?圣上的御书房也是你能随便闯的?”
他没说话,抬头看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一眼。
高密斥骂高朗不时看向他的动作他也没忽略,他挥了挥手,明黄色的衣袍翻了个弧度又落回桌下。
高密是个聪明的主,当即让高朗起来,“圣上宽厚,饶了你的小命,还不快说,如此莽撞所为何事?”
高朗这才想起之前匆忙闯进来要说的话,本就跪着的身子又伏低了些,“永安居那里,浣珠姑姑同永涧西的宫人因为换灯笼一事起了争执。”
高密听的眉心一跳。
侍奉先皇后的浣珠自先皇后薨逝便不曾踏出永安居半步,此番怕也是太后撤丧的事惹恼了她,才会同永涧西的人起了争执。
可又能如何呢?
先皇后温氏虽身处后位,可这后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先皇后温氏,乃是罪后。
宣德六年,妄图弑君,被圣上毒酒一杯,撒手人寰。
高密目光落在案前不为所动的帝王,帝王手中用来批阅奏折的笔不知何时已被他放下。
他站起身,树梢上已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既然浣珠不愿换,永安居不换便是。”
高朗闻言本微微抬高的身子又重新伏低回去,“太后特意交代,永安居的灯笼,非换不可。”
非换不可么?
他微眯起眼睛,衣袖中的手,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握紧,又松开。
他何尝不知,太后是在逼迫。
温氏是罪后,举国大丧,于情于理不合,可他依旧这样干了,如今丧期已满,理应撤丧。
而他,哪怕身为帝王,也不能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说不出语气里隐含着的是些个什么意味,“那……就换了吧。”
他坐回案前,提起之前批阅奏折的笔,笔尖已结冰,高密见状连忙上前磨墨替他又换了只笔,沾了墨汁这才又递给他。
他拿出帛锦,笔尖已做出写字的动作,却迟迟没有落笔。
高密一双眼睛落在面前的帝王身上,原本要提笔写字的帝王突然抬头看自己,高密吓了一跳,连忙垂下眼睛。
帝王的脸,岂是他们这些身为奴才的能直视的。
出乎意料的,年轻的帝王并没有在意。
“你去告诉浣珠,永涧西换灯笼的事,朕……同意了。”
高密闻言恭敬的退了出去。
他看着高密出了门,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面前明黄色的帛锦上,笔尖顿了顿,终究下笔。
“宣德六年末,皇后温氏薨,封谥号温懿葬于皇陵,待朕百岁后作古一同安葬,谨以此书以示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