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不通欢

悲不通欢

女人站在后台，透过幕布偷偷看着金碧辉煌大厅，灯光璀璨，轻柔却不失欢快的音乐在空中来来回回的漂浮，熙熙攘攘的政客们都盛装出席，摇晃着酒杯相互寒暄，谈着谈着，欢笑声在屋内碰撞萦绕。

战争，结束了。

战争持续了三年，两个国家阴谋阳谋，战场上有时浓烟滚滚，枪炮声嘶吼不休，有时万籁俱寂，却令人更加毛骨悚然。大部队不断的向敌国的腹地推进，直至城下。男人受令，带军中精锐，在夜幕的掩护下，执行斩首行动。他不想去，战争的胜负已逐渐明晰，回家的日子近在咫尺，男人不愿去冒险了。此刻的他只想回家，回到那个院子，院子里面有个女人总是做好饭菜等着他。

三年以来，男人无往不胜，如同一把尖刀，撕裂着敌人的防线。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他这把尖刀就要真正插在敌人的心脏上，他不得不去。

行动的前一天晚上，营地里。

男人带着三年来自己从战火里滚出来的的队友围坐在掩体内，所有人都不作声，默默的检查着装备，擦着武器。只有一个新兵，一个天生的战士，第一年参军就被派上了战场，在一次战役里，枪法精湛的他救了男人的命，男人把他招到了麾下，一杆大狙在战役中屡立奇功。新兵很兴奋，他说打完这一仗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他要把军功章带满胸前，光辉的回到家乡，让父母长长脸。说着说着，轻声哼起来家乡的歌谣，怪异荒凉的腔调掩饰不住他心中的兴奋。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撅着屁股，一摇一晃的新兵蛋子，万古冰川般的脸流露出一丝笑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半张照片，照片是从中间剪开的，照片上一个女人扎着辫子，腼腆的笑着。男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照片，随后将照片放在了靠近心脏的位置。靠着墙，闭上了眼，要回家了。

次日夜晚，行动开始。

根据线人提供的管道线路和敌军布防图，男人带着小队潜入了城市的地下。约定时间，大部队在城南开始了佯攻，炮弹倾泻在城市的外墙上，敌军不断的向城墙的缺口涌去，层层设防。男人看到机会来了，小队像是一只剧毒的蛇，在空虚的城内迅猛的前行，寻觅这这场战争最后的猎物。

找到了敌军的指挥所，男人用炸弹炸开了墙壁，队员们豹子一般扑了进去，交火声从强烈逐渐变得稀疏了起来。小队保持队形，慢慢向里面摸去，经过小股交火后，抓获了敌军首脑。当男人通过通讯器汇报了这一消息后，先是沉默，随即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通讯器那头的作战室，众人欢呼雀跃，相互拥抱。突然，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通讯器中传来，然后再也没了动静。

直到军队攻下了纽市，司令找到了男人的小队，看见背着大狙的新兵抱着男人的尸体，残缺不堪。敌人的首脑不愿意在军事法庭上受人侮辱，在男人要给他带上镣铐时，便引爆了身上的炸弹。升腾的焰火，如花一般盛开，火红的花瓣瞬间吞噬了两个人的身体，然后，这朵花又迅速的衰败，花瓣闭合，一个战争疯子和一个最优秀的战士，此时被包裹在了花蕊里。

女人是在新闻里得到这个消息的，对于她来说，天塌了。

一个月后，新兵把男人的尸体带了回来。三年来，女人感觉好像已经快忘了他是什么样子了。看着眼前焦黑的男人，她觉得这个人她好像不认识，这应该不是他，但是他又会在哪里呢?女人默默的走开了。

与其尸体一起来的还有无数的嘉奖，军功章摆满了一桌，奖状贴满了一墙，甚至在女人的家门上钉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匾额，黑漆红字，女人每次进出都觉得红色的字如血一般扎眼。媒体大肆宣传着男人的英雄事迹，电视，广播，大街小巷，妇孺皆知。女人面无表情的接受各自采访，在镜头中她波澜不惊，麻木的重复着“我为他骄傲，他是为了国家。”

她真的为他骄傲吗?不，其实女人已经恨死他了，恨他为什么这么不小心，恨他为什么到死都不回来看自己一眼。

战争结束三个月了，双方经过多次谈判初步签订了协议，全国都在欢庆，每天夜晚的街道都有喝的醉醺醺的人胡乱的唱着歌。女人慢慢接受了，那个焦黑的现在已经深埋地下的尸体就是他的男人，奇迹没有发生，他没有回来。

大厅里激昂的音乐响起，女人回过神来，这三个月的种种过往，如梦似幻的在眼前闪过，是如此的真实，又如此的虚假。

主持人致辞，感谢了元首的领导，感谢了国际上的支持，并着重强调了前线将士们令人敬仰的战斗精神。一串串名字略过人们的耳朵，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在腥风血雨中傲然挺立的英魂。女人听到了她的男人的名字，还有很多别的她不认识的名字，这些名字属于别的女人或是男人。

大幕拉开，作为战争中最善战的勇士的遗孀，女人被邀请上台发言。看着台下的一个个在电视里见过的面孔，一个个闪光灯和记者们架起的长枪短炮。女人张了张嘴，感觉嘴巴发干，又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艰难的说出那句排练好久的“我为他骄傲，他是为了国家……”

说完看着台下一张张肃穆哀伤的脸，有些满头白发的老人摸了摸潮湿的眼角，有些战场上归来的将军脸色如黑铁一般，空气凝重的仿佛能拧出水来。静默，这个刚刚还充满欢乐氛围的大厅，现在是无穷的静默。

主持人组织着众人进行哀悼，短暂的三分钟，犹如过往三年一样的漫长。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女人呆立在台上，如同一块石头。

等她缓过神来，已经婉拒了官员们的邀请，离开了金碧辉煌的会堂。夜风很冷，女人一个冷颤，紧紧裹起了衣服。背后，刚才沉浸在悲伤里的大厅现在又喧嚣起来，三分钟过后，激昂的音乐再次冲天而起，人们如同过年一般觥筹交错。女人突然感觉，这声音是如此的喧闹，重锤一般砸在她的心上，一片压抑和酸楚感溢满了胸腔。

城市的大街上，一片寂寥。女人走着走着，蹲在了地上。她再也忍不住了，先是呜咽，像是一个受伤的小兽，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手在口袋里摸索，女人找出来半张照片，照片从中间裁开，借着月光，照片上一个男人憨直的笑着，如同她男人墓碑上的样子。

女人看着照片，中间那道裁剪的痕迹如同冥河将两人分隔开了。她用着粗糙的指肚摩挲这男人的脸，泪如雨下。一阵阵凄厉的哭声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女人若夜幕中游荡的怨鬼。恨意，怨念，悲戚，她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手脚发麻。她跌坐在地上，用力的捏着照片，照片因为大力而变得扭曲起来，随即又被抚平，放在了靠近心脏的位置。

街道的入口，一位笔挺军装的将军站在那里，他背后的不远处，宴会仍在进行，他的面前，女人坐在地上，像是魂被抽离了一样。眼前的女人，默默的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向前走去。将军好像看见了一个活着的鬼魂。战争让有的人变成游荡在阴间的亡魂，让有的人变成行走的阳间的孤鬼。女人渐渐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然后，将军听到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歌声，这是一个女人最后一次送别她的情郎。

将军站在街口，突然间，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宴会，不想再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