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蜀前线。
诸葛亮感到秋风一阵寒冷，不禁连连咳嗽。
这是瞭望的一处小山丘。
从这里向遥远的北方望去，是一片苍茫。
隐约能看到魏军军营，但一转眼又好像是自己的错觉。
诸葛亮觉得自己眼睛有些疲惫了。
“丞相，保重身体啊！”姜维在一旁担忧道。
诸葛亮挥挥手。
“去，再叫阵魏军，这群无能鼠辈，一天不出战，就拷打一天他们的精神！”
思索了一下，笑道，“给司马仲达送一件礼物！”
他端坐素椅之上，此话一出，一扫颓然。
姜维恍惚之中，心神一震。
“好！”
魏军。
司马懿面色铁青，帐中一群将领无人敢言。
可是终究要有人说的。
“将军，这蜀军天天叫阵，骂的太难听，他们说你……”
“好了！”
“这礼物？”
“什么礼物？哪有礼物？”
司马懿厉声打断。
众将领看向桌子中心的木匣。
那里装着一套精致的服装，在这战场，绝对称得上漂亮。
只不过是女装。
诸葛亮见司马懿连日不战，就遣人送来这份大礼。
郭淮插嘴：“将军，现在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关键是士卒内部，士气低落，都说您不敢跟诸葛亮打。”
“我怎么就不敢打！”司马懿一听就激动起来。
“兵者诡道，我这是寻找战机！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谎言往往只是泛着虚幻的刃影，而真相才是折不断的尖刀。
郭淮心道，不只是你司马懿不敢打，在座的没一个人敢打。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毕竟谁都不想当短命鬼！
上次诸葛亮攻打的时候，王双追击蜀军被埋伏，一刀斩成两半的事，在座恐怕没人会忘！
郭淮也不敢再说话了。
于是魏军帐中，一群枢机政要，军部将领，统统陷入可耻的沉默。
司马懿终究是有真本事在，思索许久，率先出声。
“谁说不敢打，通告全军，我现在就上书给陛下，请求出战！”
他诡异一笑。
郭淮脑子有些发愣，转了两圈，才终于明白这骠骑将军的深意。
真他奶奶的高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而你司马懿偏偏要告诉全军，你要请示皇帝出战！
你就是算准，皇帝也不敢打！
数日后。
魏明帝曹睿，此刻才从合肥回朝中不久。
问他在合肥做了什么？
他就等这一问呢。
“朕才在合肥大破吴军，凯旋回朝，心情大好，诸卿家不用拘谨。”
“启禀陛下，是司马将军上的表。”一大臣小心翼翼道。
曹睿大喜，难道是诸葛亮粮草不足，退军了？
还是刘禅小儿昏庸，下令回撤？
“哈哈，看来不止朕大破吴军，威震八方，连司马将军也有好消息传来！”
“陛下洪福！魏国洪福！”
底下大臣们纷纷附和。
“诸位不必如此，毕竟只是大破吴军，威风八面，让江东小辈不敢造次，不算什么大事。来，呈司马将军的表！”
曹睿欣然拿过司马懿的亲笔书信。
看了一眼。
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满篇洋洋洒洒，情绪跌宕，总结下来就一句话。
“陛下您说打不打，我听你的！”
曹睿顿时怒了。
不是，司马懿，打不打你心里没点数吗？！
魏明帝曹睿并不笨，不如说也算是聪慧。
要不然，他也打不赢吴国。
正因如此，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
他知道司马懿的极限在哪。
知道三国当世，所有人的极限在哪。
——在诸葛亮之下。
诸葛亮不死，无论你智谋何等妖孽，学识何等充沛，都只配争第二！
曹睿身为曹操的孙子，对曹操和父亲曹丕十分有了解。
对他们与蜀国的碰撞，基本上耳熟能详。
他们提到的最多的，就是诸葛亮。
每每提及，爷爷曹操还能有几分感慨敬佩之色，而父亲曹丕就只剩下满眼的担忧和忌惮！
以及被身为帝王的他隐藏起来的恐惧。
曹睿对这些都铭刻于心。
看着眼前司马懿激情澎湃、义愤填膺的请战表，曹睿心中暗骂他奸猾。
“你这老小子，要是能打，你早就打了，还来问我？”
曹睿心里对司马懿这家伙的秉性一清二楚！
他来上请战表，就是祸水东引，就是打太极！
就是跟他曹睿说“我根本没把握打赢，但是总有人要打，陛下你说打不打，你如果说要打，那我就打，不过输了也别怪我”！
长叹一声，曹睿把表扔到一边。
旁边大臣见状，谨慎问道：
“陛下，那还打吗？”
“打个屁！谁敢打就是叛国！”
没人会打必输的仗！
面对诸葛亮，除了当年的周瑜，现在谁还能提起胜负心？
【这是一次决意的北伐，也是最艰难的北伐，也是你生命中最后一次北伐！】
【岁月催人老，英雄叹年少。】
蜀军之中，诸葛亮再度遥遥望向魏军阵营。
“对阵多少天了？”
声音虚弱，沙哑，不像是一人之下、威风凛凛的丞相，倒像是一位久病在床的病人。
这正是现在的诸葛亮。
姜维在一旁侍立，看着这样的诸葛亮，心中满是痛楚。
只恨自己不能为诸葛亮，为自己的老师分忧。
“丞相，已经差不多一百天了。”
他依然问出了几天前就问过的话，“丞相，要不您先歇息一阵吧？身体为重啊！”
诸葛亮怅然摇头。
身体现在已经不是最重的了。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也知道天下的情况。
也知道如果自己倒下，那蜀国很可能后继无人，濒临灭亡的情况。
但是，人力有时而穷。
诸葛亮心中莫名焦躁。
北伐，如今还没有一次真正的正面交战，这次北伐，真的算是鞠躬尽瘁了吗？
先帝？
他恍惚了一下，惊觉自己仿佛就要睡过去。
“姜维！派使者去司马懿军中打探！”
魏军前线。
“陛下怎么说，打不打？”
“自然是不打！” 辛毗作为曹睿派来的持节军师，没好气地回司马懿。
司马懿自然是乐不可支。
这次上表请战，甚至称不上赌，因为他司马懿就是知道，曹睿没他爷爷曹操的器量！
这次应对方针，从上到下，从朝廷到前线，只有一个字。
拖！
拖到蜀军没粮食！
拖到蜀军国力不支！
拖到……诸葛亮死！
司马懿眸子里划过一道锋锐的冷意。
“报，蜀军来使！”
另一军帐之中，司马懿满面笑容地撩起帘子进来。
“使者久等，勿怪勿怪！军中事务繁忙！”
使者与司马懿寒暄了一阵。
“我对诸葛孔明素来敬仰，不知道诸葛公近来生活怎样啊？”
司马懿聊了一阵，话锋一转。
使者一听对方主将也敬仰自家丞相，顿时十分受用。
“丞相早起晚睡，兢兢业业。军中二十杖以上的责罚，他都亲自批阅！”
“每日饭食不到几升，真是忠义辛劳，乃我辈楷模！”
又是一阵互相刺探，但关于军情，谁都没有透露。
帐外，司马懿和一众魏军文武，目送蜀汉使者离开。
郭淮敏锐地注意到，司马懿衣袖里的手在颤抖。
便怀疑是不是连日蜀军挑衅，心中羞愤所致。
“将军，要不把使者杀了，振振士气？”他试探问道。
司马懿不答，直到使者走远，才一甩袖子，对着众人大笑。
“诸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司马懿激动不已，强自平复了一下呼吸。
“诸葛亮进食少，事务多。”
“命不久矣了！”
遥望天际，他似乎看到一颗遥远的星辰，摇摇欲坠。
五丈原，秋风萧瑟，黄云暗淡，夕阳薄暮。
距离和魏军对峙，已有一百多日。
距派遣使者，也已很久。
叫阵多次，未果。
魏军，杳无音讯。
蜀军，沉默。
对阵终结，交战之日，遥遥无期，不可预测。
——有些迷迷蒙蒙的感觉。
诸葛亮觉得浑身有些酸痛，视物也有些费力。
眼前的草庐，好像也看不太清了。
“先生，先生？”
是刘玄德。
诸葛亮扭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刘备方到中年，明明流离已久，脸上却没有什么颓唐的神色。
此刻满是充满希望的笑容。
“先生莫不是研读过度，伤了眼神？还是保重身体为上啊。”
他关心道。
桌子上，放着自己整理的关于三分天下构想的资料。
“哼！素闻先生大名，却没想到开口就是三分天下！”
一个大嗓门，用浑厚的声音叫道。
张飞？
把目光勉强挪过去。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满脸大胡子、长着一双环眼的张飞。
看谁都好像不顺眼一样。
“你若真能料到这许多年后的事情，如何今天还在这小茅屋！”
“诶，三弟，不可轻浮！”关羽还是面色红润，转头对诸葛亮道，“先生请继续！”
桃园结义的三兄弟，此刻都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
自己想出声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眼泪簌簌流下。
开口，是沙哑的声音。
“我，对不起你们……”
“丞相，丞相！”
诸葛亮艰难地睁开眼睛。
是梦。
姜维在一边焦急呼唤许久，见诸葛亮睁眼，几乎喜极而泣。
他在床榻边径直跪下，行了大礼。
“丞相，伯约恳求您了！保重身体，不要在这么操劳了！”
他眼中含泪。
诸葛亮对他来说亦师亦父，看到眼前虚弱的那位蜀汉丞相，姜维有种见证日落西山的无力。
“伯约，你过来，我有绝学要托付给你。”
诸葛亮好像精神好了些，招呼姜维过来，给了他两本书。
正是自己毕生所学的著作。
“我看了一圈，好像，只有你能托付了。”
诸葛亮想笑一下让姜维安心，但是实在虚弱地笑不出来。
头发斑白，面如死灰，张开嘴唇都是艰难的动作。
任谁来看都不像是个五十四岁的中年人。
有如一名耄耋之年的老者。
姜维怔怔看着精神突然有些好转的诸葛亮，似乎心中有感，不仅没有喜色，还多了一层绝望。
“老师……”
诸葛亮挥挥手。
“唤马岱来。”
“丞相……”
“你记得要……”
当一拨又一拨人进去又出来，所有人都感到心酸。
丞相目前可谓气若游丝，却依然把事务一件件细致嘱托。
丞相，你没有对不起蜀汉，是蜀汉对不起你啊！
“丞相，你走之后，谁人可继？”
杨仪悲戚地问。
“蒋公延可继之。”
“之后呢？”
“费文伟可以。”
“再之后呢？”
诸葛亮摇摇头。
没有之后了。
天幕渐渐模糊。
这本就是诸葛亮自己的回忆。
回忆到尽头，就是最后的现实。
这里是五丈原。
“丞相！保重！”
“丞相！保重！”
“丞相！保重！”
四下练兵的将士，无不眼含热泪，远远望着那已然佝偻的身影，双膝落地，发自肺腑的呐喊。
曾几何时，那个身影还是巍峨如山！
感受着激荡的心绪，诸葛亮坐在素车之上，勉力眺望着远方的斜阳。
垂垂老矣的他，眉宇之中有着抹不去的愁绪和遗憾。
北伐……还能成吗？
他问自己，也问天地。
他做梦都想成！
此次出发，已经许下誓言，北伐不成，誓不回还！
天地不会回答他，但是他自己知道。
苍烟席卷，风吹平原，一切都好像从前。
像长坂坡，像赤壁，像隆中。
像他们还在的时候。
主公，云长，翼德，子龙……
像梦里多次见到的都城洛阳。
主公刘备身着龙袍，走上长长的玉石台阶。
关羽卸去了甲胄和青龙偃月刀，拉着张飞一起，大笑着往前走。
后面跟着锦衣玉带的子龙，还有姜维……
自己依然是隆中的装扮，轻摇羽扇。
主公刘备坐上了龙椅，自己上前出言庆贺。
张飞又笑自己书生气。
乱世终结，国泰民安。
五丈原。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这时候，不止司马懿知道，但凡看到现在诸葛亮的所有人，和诸葛亮自己，心中都无比地清楚。
到时候了。
只是可惜，我还没有完成北伐。
抬起苍白、沧桑乃至于苍老的面庞，怔怔地望向北方，勉力发出沙哑的声音。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何薄于我……
薄暮之中的一颗隐约星辰，收敛起最后的余晖。
【于此，星陨五丈原。】
【后世诗圣赋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你离世之后，身为丞相，仅有家财十五顷田地，八百棵桑树。】
【不使内有余帛，外有余财。】
【军民同悲，举国挥泪。】
【在无数记载以及作品中，我们见过你。】
【你是卧龙，是贤相。】
【你是诸葛亮，你是诸葛武侯！】
【这次北伐终究是无果而终，成为了无数人的意难平。】
【此时此刻，蜀汉气运的最大依仗已经从世间消失。】
【再无能够阻挡天下大势的大手！】
【也再无能够让蜀国傲立天下之人！】
【你是澄清环宇的风，你走之后，只有风雨如晦！】
司马懿听闻诸葛亮已经归天，当机立断立刻发兵追击撤退的蜀军。
“千载难逢！千载难逢！”
司马懿一马当先冲在前线，没了诸葛亮，整个三国，再没有什么地方去不得！
“将军，不对劲，你看！”
一部将指着远处蜀军阵营，惊恐大叫。
司马懿顺着望去，顿时大惊失色！
姜维居然推着坐着诸葛亮的素车，从军阵中走出！
司马懿顿时冷汗直流！
“中计了！诸葛亮还活着，撤！撤！”
司马懿心中大呼自己大意。
这么长时间，确实是憋坏了，一听说诸葛亮归天就立马冲出来，实属不智！
一马当先，又领着大军溃逃而去，甚至因为掉头太匆忙，许多兵士居然亡于踩踏！
跑过了山丘，跑过了小河，跑到再也看不见蜀军的地方，司马懿和前军才后怕地连连回望。
“我头可还在？”
司马懿手足无措地摸着自己的头盔。
一旁的部将没听明白：“将军说什么？”
“我说我头还在不在！”
部将被这声大喊惊到了，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话。
传令兵匆匆赶到。
“报，经探查，诸葛亮确实已经去世，刚才姜维旁边的是诸葛亮的木雕！”
司马懿怔了两秒，才理解了这番话。
呼吸顿时顺畅许多，情绪一紧一松之下，居然哈哈笑出声来。
“猜不到啊猜不到，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啊！”
摇摇头，驾马往前走了两步。
笑意渐渐淡化。
诸葛亮，原来你真的死了。
他回头望向蜀地，那些崎岖的丘陵仿佛都柔化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原。
天幕中，是蜀国哭天抢地的一幕幕。
有姜维，有杨仪，有费祎……
还有在前面哭喊着相父的刘禅。
尽管身宽体胖的刘禅，并没有什么执政的才能，更遑论军事、经济。
但他对自己的相父，是发自内心崇敬、敬爱着的。
秋风瑟瑟，葬礼对于一名丞相来讲，显得太过单薄。
然而这也是诸葛亮本人的遗愿。
生前不拥有多余的财产，也只要求死后有一个平常的墓穴。
甚至要求平日的服装，也不需任何的陪葬品。
活着的时候，两袖清风，走了的时候，也是干干净净。
做人、做事，都表里如一。
君子之行，光风霁月。
【诸葛亮死后，姜维继承这份匡扶社稷、救济万民的理想，一生北伐十一次！】
【然而蜀汉大势已去，无力回天！最终刘禅出降，姜维被魏军杀害。】
【姜维妻儿以及一众蜀汉遗臣，在魏军于成都的烧杀掳掠中，尽皆丧命。】
【至此，你那匡扶汉室，救济万民的理想，最终以惨烈的形式落下了帷幕。】
}
诸葛琳蜀汉的故事已经完成了，五秒后，你们会脱离这个空间 ，大家，再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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