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抱歉我来迟了…安吉尔不喜欢今天的早餐，我花了些时间重新准备一份。”
刚走进图书馆，小蝶就一脸歉意地向我们解释道。
啊…这兔子还挺挑食。
“没事，我也才刚到。”我递过修订后的第一版报告给她，“喏，暮光昨天晚上才完成的修改。”
“准确来说…是凌晨四点，哈~”暮光闪闪从楼上一瘸一拐地走下来，“小蝶，红蛙，早上好。”
“早上好，暮光。”
“这事也不急呀，你没必要这么折腾自己。”我看着暮光的黑眼圈，有点哭笑不得，“你要不再去睡会儿？”
“安啦，有事情要做少睡一会儿没事的，我有经验，等下补个觉就好。”她自己倒是对这点满不在乎，“小蝶，正好我也醒了，你看完后我们就交流一下看法吧。”
“所以…现在得出的结论是现在改变动物境况的最好方法，就是教育？”看完整份报告后，小蝶开口问道。
“这是成本最低的办法了。”我耸耸肩，“而且…在我个人看来，越快越好。”
“何以见得？”暮光询问道。
“我举个例子吧，你们都记得那只浣熊吧？”看见她们点头示意后，我继续道，“我调查的时候顺路询问了几家店主，发现不少店铺都是店主自己或者是一家在经营，经常会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如果条件合适的话，他们是很愿意招个新员工的。”
小蝶补充道：“就比如萍琪在糖块屋，给蛋糕夫妇打工。”
“对，可是就在一墙之外，那只浣熊却终日在垃圾桶里找食。”我的声音都颤抖起来，“这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双赢的事情，可你们却对一个无比庞大的群体熟视无睹，把他们抛在了就业之外。恕我直言，你们的生产关系简直…简直像是犯罪。”
“你是说我们做这些仅仅是为了让小马国有更多劳动力吗？”暮光皱着眉头说，“让它们给小马打工？这听上去可不怎么好。”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否认道，“成为劳动力只是手段，目的依然是改变社会地位。”
我随手抓来一张稿纸，画了一个短发火柴人、一个长发火柴人。
“这是彗星？”暮光端详片刻后，得出了结论。
“我其实只是想画个图形表示男人女人了…”我握笔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这么说吧，在我家乡，远古时期出现过母系社会，后续又变为了父系社会，而在近代时女性地位再一次提高。这段时间最多就一两万年，男女人类都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改变。你说为什么人类从未改变，但两个群体的地位却起起伏伏呢？”
“结合你先前说的，你大概是要说因为参与劳动？”暮光试探性地问道。
“更确切地说，是劳动生产的价值。”我点点头，“有这么一种观点，认为远古时期女性的采集能比男性的捕猎更稳定到获得食物。然而当远古人类学会种植作物后，男性凭借更强的体力，成为了生产劳动的主力，使得男性地位反超，形成所谓的男尊女卑。而近代以来，我们绝大部分职业已经不像农耕那样有那么高的体力要求，男女之间的产出差距开始缩小，女性地位再一次提升。”
“我不太能理解…你们人类之间还会因为性别而产生等级差距？我最多理解父母会更希望孩子是小雌驹或者小雄驹，实在没法想象整个社会都觉得雄驹比雌驹高贵。”听闻此言，暮光有点倒胃口。
“嗯…暮光，其实在不少种类的动物中，的确会存在一种性别比另一种性别更强壮的情况。”反倒是小蝶更能理解我在描述何种社会。
我怀疑自己是在自曝家丑，人类社会的不少方面对于这些小马来说实在有点糟糕，“我是想用人类作为例子，说明一个群体的社会地位由他的劳动创造的价值决定。只有动物开始进入小马国的社会中参加工作，他们才会真正融入到社会中，被其他小马视为公民。”
“而且这是双赢，蛋糕夫妇算是幸运的，萍琪的可爱标志和甜点有联系，她自己也挺擅长做甜点的，可不是什么行当都找得到那么多有对应可爱标志的小马。”我饶有兴趣地说道，“就业这一点是双向的选择，很多小马是不太愿意从事和他的可爱标志毫不相干的工作的，一是缺少兴趣，二是他们在这些方面相对也没有天分。”
暮光突然举起蹄子，插话道：“红蛙，我要纠正一点。很多职业基本不存在完全对应的可爱标志，比如服务员、清洁工之类的。”
我愣住了，这是我之前没听说过的，“这类可爱标志很稀有吗？”
“不止。”暮光摇了摇头，“你还记得可爱标志代表着什么吗？”
我努力回忆着车厘子课上讲的内容，该死的，我满打满算就上了一个月的课，然后就因为图书馆开馆结束了，“呃…对应着小马的天赋？”
“差不多，可爱标志代表着我们最突出的天赋。以我为例，我的可爱标志代表着魔法天赋，我的数学、天文、文学、博物也很好，但还是要逊色一些啦，所以我获得的不是什么别的可爱标志。”暮光闪闪得意侧过身来，向我展示着自己的可爱标志。
“我知道你懂这些，然后呢，为什么几乎没有服务员可爱标志？”我无奈扶住自己的脑袋，天地良心，我也受过教育，只是这些知识大部分在小马国用不上。
“你觉得会有那匹小马最突出的天赋仅仅是扫地或者端茶送水吗？”暮光的眼神停留在地板上，“就算他的可爱标志与这些相关，那也会对应更大范围的能力，比如布置典礼和组织物流。”
我刚想反驳她，这些职业既然有需要，那总会有人去做的，却意识到这里是小马国。
如果地球上人人都能吃草过活，在成年前就知道自己的天赋。在摆脱了养家糊口的需要后，真的还会有人还会捏着鼻子从事自己既不热爱，也不擅长的工作吗？
我困惑地问道，“照你这么说，就没有小马从事这些职业喽？可是这些事情总得有小马做呀。”
“在大城市还是有不少的，但像小马谷这样的小镇，这些需求都是顺带完成的，一名经营小餐馆的小马通常得兼任服务员、厨师和收银员，很少有小马专职从事这类工作。”
啊…我说怎么镇长当初还要我一并负责图书馆的清洁呢，敢情这已经是常态了。
我一拍大腿，“如此说来，小马国就更需要动物们融入社会了，他们正好可以解决这些职位的空缺。”
小蝶犹豫一阵后，终于选择开口问道：“可这么一来，动物们岂不是专门从事小马们挑剩下的工作吗，这真的会帮助它们融入社会吗？”
我听得出小蝶声音里的担忧，“小蝶，现在是要先解决有无的问题，至于以后…我相信即便没有可爱标志，经过长期的学习和努力后，动物们也能精通一项工作，去从事些别的。在我老家，大家都没有可爱标志，我们照样能工作生活。”
“嗯…”小蝶轻轻地应道，“我相信你说的。”
“确定目标后，接下来的议题就是该怎么提供教育了。”暮光在清单上打了个勾，等等，她哪里来的清单？
“我认为可以先挑选一小批动物，进行授课。算是个尝试，学生的数量少些，难度也低。”暮光建议道。
“呃，还有个小小的问题…”我举手示意道，“在哪里给他们上课？有校董会在，就算车厘子愿意，我们大概率也借不到教室。”
暮光轻轻跺了跺蹄子，“红蛙，看看我们在哪里，这不就是绝佳的教室吗？我们可以在闭馆后开一个夜校，给动物学生们上课，你们觉得呢？”
“我觉得这可行。”小蝶表态道。
“额…附议。”我其实有点怕会把图书馆搞得太乱，不过都到这关头了，难不成还缩回去吗？
“全票通过！”暮光的声音激动起来，“想想看，我们就要变成老师了！”
“哇…太棒了…”我只能叹气，在我自己都是一个小马文字学习者的情况下去教动物…希望我不会给他们什么误导吧。
“红蛙，别垂头丧气的。教师是多么光荣的职业啊，虽然我们不是什么正式教师，但一样在指导学生，传授知识。哦~就像是塞拉斯提亚公主一样，从我成为她的学生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也会成为某位迷茫学生的指路明灯，但我从来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暮光越说越兴奋，甚至面色潮红起来。
“好啦，我们都相信暮光你会是一位好老师的。”小蝶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博学聪慧的小马，如果你都不能胜任，这里就没有那匹小马能了。”
“等等，这提醒了我，我需要现在就给我可爱的学生们准备教案！”暮光突然一激灵，开始慌乱起来，“我需要资料，我需要参考！”
“教育相关是在…607的位置。”我脱口而出。
“感谢！”暮光独角闪烁，带起一整列的教育相关的图书飞奔上二楼，“失陪了，我可爱的学生们需要我！”
“你真打算又肝一个白天？而且咱们连学生是谁都没确定呢！”我叫道，没有回应，看来她又进入了狂热状态。
“啊…要是我当年有这种意志力，说不定也能当个学者啥的。”我随口说道。
“我倒是觉得，要让暮光一直放松休憩才是考验她的意志力，对她来说，学习和研究才是休息。”小蝶乐呵呵地说道，“如果那天暮光对知识和学习嗤之以鼻，我都会怀疑她是被掉包了。”
嗯…面包和清水维持肉体，学习和研究喂养精神。不知怎么，我脑袋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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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图书馆内，时常会让我遐想，看啊，所有的墙壁、内嵌书架、楼梯、房间都显现出出淡棕红色，这一切都依附在这颗巨树的木质层上。我脚踩的，我所触摸到的，大部分都是这个巨树活着的一部分，说不定还流淌着养分。
小马国并不缺少建材，所以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让小马们现在在一颗巨树的内部掏出一个图书馆呢？
我就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楼的服务柜台上，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数着时钟指针一圈一圈地移动，四点五十、四点五十五、五点，我叹了口气，在往常这应该是我自由生活的开始，但现在只是另一段工作的开始。
我站起身来，从杂物间里搬出黑板（暮光管车厘子借的），找了个能给学生们最好视野的位置放下。
最后确定的第一批夜校学员共七位，其实就是一个小班：安吉尔，小蝶的宠物兔；薇诺娜，苹果嘉儿的宠物狗；欧泊，珍奇的宠物猫；嘎米，萍琪的宠物鳄鱼（对，一只挺小的鳄鱼）；哈利，一只和小蝶很熟的棕熊；桶桶，那只无名浣熊，她最开始想叫垃圾桶，但被我们劝了下来，才不情愿地选择了桶桶这个名字；泥巴，他是采访里表示想种梨子树的家猪。
对于宠物占比过半这点，我最开始是有些意见了，这么搞真的不会变成宠物培训班吗？连口号我都想好了：好好宠物培训班——让您的爱宠与您更好的相处，但我并不想让这场尝试沦落到给小马教宠物听话。
不过我最后还是被暮光说服了，是的，我们是在没有任何经验的基础上尝试，宠物相对来说和小马们的相处最为密切，如果要积累经验的话，这是最好的选择了。有了第一步的成功后，我们才可能把教育普及到更多动物身上，甚至包括永恒自由森林的。
“小马、天马、陆马、独角兽…”我一边念着，一边在黑板上抄下今天学员要学的词汇。
最开始有些学生们很不适应上课这项活动，安吉尔、薇诺娜还有桶桶都是不安分的主，在最初的新鲜劲过后，根本待不住原地。如果不是暮光和小蝶带了几天后，他们怕是会在图书馆里乱窜。
不过…就算这样，他们也习惯隔几分钟就换个姿势，反正要他们端端正正坐在原地是一种奢求。
相比之下，有些学员就不这么好动了，以至于有点…完全不动。对泥巴来说，呆在原地才是常态。嘎米除了间或的吐出舌头外，几乎是一件凝固雕塑。
额…以人类的角度而言，所有学员中，哈利已经是表现的最正常的了，起码他会两只脚走路，还能抓着笔写字。
一阵敲门声传来。
“请进，门没锁。”我招呼道。
门推开后，薇诺娜第一个窜了进来，然后是哈利，他身上站着安吉尔、欧泊、桶桶、嘎米一伙，最后才是泥巴哼哼唧唧地缓步走入。
“最近你们都是自己来的？”我对他们问道。
哈利一边小心地用熊掌把乘客们载到地板，一边朝我点头道：“吼~”
我是真没搞懂熊老兄最开始是怎么肯让他们坐在身上过来的…
“各位别东张西望了，快点到位置上。”我轻轻咳了一声，“咳咳，小蝶有病号要照护，暮光在赶什么每周报告，所以今天…又是我上课。”
我能感觉得到，大家的士气肉眼可见的暴跌了…欧泊直接炸了毛，连一向活蹦乱跳的薇诺娜也垂头丧气的。
我早就预料到会这这样，小蝶能直接和大家交流，上课时师生有问有答；暮光虽然只能单方面输出，起码讲得也好；我？大概率是摆烂老师干念PPT的水平，有一说一，从大字不认到能念PPT，我觉得自己已经证明了语言环境对外语学习的帮助。
“我晓得自己讲得不咋地…”我挠了挠头，“所以暮光安排我今晚讲的学习内容不多，我估计下课前会剩不少时间，咱们可以讲点故事啥的。来吧，早点讲完，咱们的痛苦时间都能早点结束。”
……
“最后一个词，城市，就比如马哈顿就是一座城市，城市里有更多的居民，更多的房屋，最明显的特点是有大部分居民不从事农业生产…额，总之，大家要记住这个词的拼写啊。”
我扔下粉笔，拍了拍手掌，“来，大家把今天讲的词都抄一遍，咱们就算完事了。”
学员们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拿起铅笔抄写起来。
除了最初的不适应之外，他们要比我设想的好上太多了。我原以为夜校会像是给幼儿园的小朋友上课，但其实更像是给成年人开设的扫盲班。毕竟…按他们的种族来讲，这里可能就嘎米还算是个小孩子了。学员们的学习动力一点也不弱。
说到嘎米…他说话真的很古怪。当小蝶询问他是否愿意上夜校时，嘎米的回答是，“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笨拙的伶人，登场片刻，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在我们以为他不打算加入后，嘎米又紧接着来了一句，“可存在已然先于意义，如果能摆脱躯壳束缚，我定要舒展我的翅膀，宁愿做伊卡洛斯飞升坠亡。”
额…我觉着他的意思应该就是同意吧？
我走到学员们旁边，观察着他们写字的姿势。
哈利不甚熟练地用手掌抓着笔，努力控制住笔迹，虽然写得还是歪歪扭扭，但已经比我小学的字迹强了。嘿，这就叫直立行走好兄弟！
其余的学员就有些…千奇百怪了，薇诺娜和欧珀是蹲坐派，她们倾向于坐在原地，然后叼住铅笔，再凭借空余的两条前腿协助；桶桶和安吉尔是怀抱派，他们更习惯直接用两只前脚抱住铅笔写字；嘎米是诡异派，小鳄鱼已经学会了尾巴蘸墨水，然后背对着一张竖直摆放的纸写写画画。
不过，最让我惊喜的是泥巴，身为一只家猪，他得像车厘子这样的陆马，单纯叼着笔写字。在最初的几节课中，他只能笨拙而焦急地侧着脑袋，在纸上留下一些不成型的线条。
但现在，他已经能一笔一划地写下我能认清的词语了。
看着他双眼紧紧盯着纸面，尽其所能地把字写得端端正正，我忍不住赞叹道：“泥巴，你最近的进步很大。”
泥巴脑袋顿了一下，然后在纸面旁边写下两个词，“农场，练习。”
“你在农场也会练习？”我更惊喜了，“这很好，在学习中你们会遇到不少困难，但只要肯吃苦，总会有进步的。”
“哼唧。”泥巴转过头，对我咧嘴笑了下。
待大家抄完后，我拍拍掌道：“那今天的课程内容就结束了，所以剩下这段时间讲点啥，谁想听我跟你们讲朱加什维利三守察里津？”
“吼？”哈利的熊脸上都是一副你tm在扯些什么的困惑表情。
在和学员们大眼瞪小眼一阵后，我还是抛弃了这个想法。好吧，整个小马国都应该没谁能理解我在说啥。
“你们等我一下啊。”我连忙跑到图书馆管理员的服务柜台上，翻找出昨天的马哈顿时报，讲地球故事学员们一脸懵，那就给他们讲讲小马国的远方的故事吧。
“你们有谁听说过苹果鲁萨吗，西部的苹果鲁萨？”我拿着报纸，向学员们问道，“都没听说过？”
“这上面有篇报道讲得就是苹果鲁萨，整个小马国最年轻的小镇。自从铁路通车后，这个小镇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就从一个简陋的居民点变成了苹果产业的新贵。不过，咱们今天就不聊什么经济发展了，就聊聊那里和小马谷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我故意压低嗓音，讲述起来，“请想象一下，你是一名牛仔，眼前黄沙滚滚，大漠一望无际，你孤身一人拉着马车，筋疲力尽地穿行在看不到尽头的西部大平原上。你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自己，睁大眼睛，警惕路途中的一切威胁吧，在到达小镇前，永远不能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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