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外派苏慕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苏慕和将我也带上了。
我才第一次知道，苏一忱长年在外是替老皇帝寻龙探穴，寻找可以永保长生作皇室陵墓的风水宝地。
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方式，将特制工具打入地下，而苏一忱利用他那超乎常人的听觉，通过地下传来的声音判断此处风水是凶是吉。
虽然看不到，周围的风声、水流、入夜时周边一切隐秘的动静，却都是他判定的依据。
风水宝穴，一般必定都是在龙脉上。而龙脉隐于山川。地势地形，艰苦危险。
皇帝派给他的精锐，这些年来折损了一批又一批，但收获，也是可观的。
皇帝想要的宝穴还没找到，不少历朝历代的帝王陵墓却被他们发现，这其中的财富珍宝可想而知，极大地壮大了天朝的财力。
也让皇帝有源源不断的实力继续这件事情。
那些陵墓的规制、机关、隐藏方式，都成为老皇帝规划自己寝陵的参考来源。
苏一忱长年跋涉在山川地穴，其艰辛可想而知。若非身边有两个忠实护卫，其他人是不愿听任他调遣的。
显然此前，苏慕和也是他们这支队伍之中的一员。
他的身手优异，破除机关化解危险无人能出其右。
曾经他们是最默契的搭档。
这也是苏慕和听苏一忱的原因。
那是经年累积下来的信任和默契。
苏慕和是在一次探寻商朝的大墓中不慎为机关射中，极细的银针，淬了毒，出来之后，他的双腿便废了。
苏一忱建言过让他别冒险，可是在无败绩的经验中，苏慕和是越危险越想试的性子。
这件事告诉我们，即使有头脑有身手，却敌不过一次细微的失察。
若非苏一忱敏锐，他失去地可能就不只是双腿。
那次是他们探墓以来损失最严重的一次。
几乎全军覆没。
苏一忱为救他吸了毒气，导致后来肺部一直落下了隐疾。
苏慕和非苏家亲子，这件事除了苏英本人，只有苏一忱知道。
他是心疼这个弟弟，被操纵利用的一生。尽己所能地给予他能给的保护。
这次因为遇到无法破解的机关，情况过于棘手，尽管苏一忱一拖再拖，请求宽限的时日后延，老皇帝可等不了，还是派了苏慕和过来。
进山之路艰险跋涉，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全靠前面几个开路的士兵披荆斩棘。真正有种勇士在护卫王子的感觉。
苏慕和光是轮椅就坐废了三个，轮子经不住山石泥洼的颠簸。
不过他们备货很足，现场组装，时不时地还有人背着他，另外的人扛着椅子。
山林里毒虫蛇蚁瘴气，若非这些人经验足，他们死八百回都有了。
2.
出于爱怜苏一忱双目看不见，队伍中唯一的女眷，总是格外关心照顾他一些。
林温若不知道为什么苏慕和要逼迫她亲近自己的大哥，只是她不想被丢在大山里喂蛇，苏慕和说什么就是什么。
乃至后来回府后，苏慕和直接将她送到了苏一忱的院里。也不在乎外头人怎么评论他。
可是我不能不为他考虑世俗的眼光，府外的闲言。
只当自己是一个被苏慕和丢到他身边侍女，尽职尽责照顾大少爷的日常起居。
苏一忱温和耐心好脾气，会敏感地照顾他人感受。和他相处是毫无压力的。
哪怕我按照自己的心意改变了他房中的布局。
我以为他不知道，隔了很久树芽过来将我指摘了一顿。
才明白过来，他房中经年不变的布置都是依据他养成的习惯，哪怕我只是移动了一个盆栽的位置，也可能会导致他行动路线受阻，又需要重新摸索适应……
可这些他都隐而未说，甚至任由我胡来。
“大哥……”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都干了什么蠢事，本以为是为你好，结果却是相反……
仿佛知道我要说什么，他勾唇一笑，宽慰道：“换一种格局，添了新意，也是不错。”
“怎么了？”
看着眼前这张隽逸绝伦的脸，明明活得比谁都艰辛，却比谁都坦荡淡然，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滑落。
苏一忱的生活极其简单，在府上，他几乎不出院子，每天除了关在房中研究墓葬机关，研制风水探穴工具，规划地图，然后就是坐在院里晒晒太阳，弹一种击打乐器。
鼓点有时沉静舒缓，有时如疾风细雨。
他的一生是没有自由的。从被皇帝选中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脸颊上粗粝的指腹擦过，却让眼泪掉得更凶了。
“若儿，别哭。”他说，拉着我坐到他房间的凳子上。“来，给你看个东西。”
看着他摸出一支簪子放到我手上。
“这是我亲手打造的发簪，不知……若儿可喜欢？”
男子脸上闪着期待的光芒，让我的心跳，莫名地陡然加速。
那种扼制不住想要从胸腔跳出来的悸动。
“喜欢。”
发簪小巧精致，白色玉兰花瓣栩栩如生。
“你这几日关在房中，就是在做这个？”
他将发簪插入我的发髻，点点头。
那一刻，有一种花，一股能量，在我们之间绽开了。
3.
被皇帝下旨与苏慕和和离，就要回府。
可是林温若比我想的勇敢，她自愿留下做苏一忱的侍婢，不要任何名分。
因为她知道，这一回去，再不可能与苏府有何瓜葛。
晚饭时，我盛了碗粥，去喂他。
“蛋黄蔬菜粥，味道还不错吧？”
看到他眉间染着笑意，就忍不住，凑上那浅粉色的唇瓣，尝了一口。
苏一忱显然微怔，两秒后，将要离开的小脑袋按住，反馈了这个吻。
“若儿自己尝尝。”
微哑的嗓音，裹挟着甜甜咸咸的蔬菜粒，探进她的口腔。
直到他放开，我还觉得脑袋发晕。
“大哥……”
“唤我名字。”
“一、忱……”
他含笑，摸索着我的脸庞。
“我此生不能婚娶。这是皇上的密令。”
坐在他怀中的人一愣，继而释怀，“若儿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别的都不在乎。”
他握住我的手，“若儿不怕？”
“反正你也不能娶别人。”
“我的身边，只你一人足矣。若我负你，”他握着我的手，拿下我发髻中那只银簪，对准自己的心口，“若儿就将它刺进这里。”
那是我听过，最直白、也最直接的诺言。
温若和苏一忱的幸福，只持续了短短数载，后来苏一忱终是殒身于皇陵的建造中，被皇帝追封为武安君。
带着腹中即将临盆的胎儿，那种锥心之痛难以用言语形容。
尽管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的身体长年在恶劣环境之中早已埋下了病根，可是突如其来的噩耗还是让人承受不住。
林温若的后半生完全来自儿子的支撑。
她要好好将他的骨肉抚育成人。
矜寡孤独的女子独自养大一个孩子可是不易的课题，苏慕和篡位为王，不仅改国号，也没让老皇帝入渴望了半生搭进了无数性命的陵墓。
在苏慕和心中，那个陵墓，只有他大哥配得。
苏慕和登基后，林温若母子也得到了很好的照料。
尽管在林温若心中，苏是谋朝篡位之人。
苏慕和从未解释。
回归灵魂状态的我却清楚，关于苏慕和的身世。
他是老王爷的儿子。也就是老皇帝的亲弟弟。
由于老皇帝的一次醉酒发浑，羞辱了自己的亲弟媳，覃王妃不忍羞愤自尽而亡，老皇帝担心覃王为了心爱的女人复仇谋反，又痛下杀手秘密处决了覃王府上下几十口人命。
不过他还是留了尚在襁褓的婴儿一命。
两个月大的孩子不谙人世，就这样被丑恶的大人们支配了人生。
苏慕和记忆里的那个母亲，是老皇帝的吕妃，没有泯灭人性的老皇帝买了一个宅子安排冷宫里的吕妃去照顾他。可是这个因为争宠有些精神失常的女人失常虐待怀中的幼儿。
直到后来有仆人将此时上报，老皇帝才重新策划将他送进了苏府里。
与此同时，苏慕和也被培养成了一个武艺绝佳的工具。
出于亏欠心理，一方面也是看着这孩子越来越像覃王妃，老皇帝担心哪天他会知道真相，所以时常召他入宫。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自己做的，最终还得自己受。
老皇帝的结局便是最好的忠告。
苏慕和在皇位上过得并不开心。
他这一生，前半生在被利用，后半生被仇恨支配。
可能为数不多让他感到温馨的，就是苏玉这孩子。聪明伶俐，眉眼像极了大哥。
接收完温若这一生，我的脸边是挂着泪睁开眼睛。
对苏慕和的看法也有了改观。
灵界有个灵魂测试台。可以测出一个灵魂已经在世间轮回了多少生。
很难想象，老皇帝……竟然也是无因分裂的一个灵魂。
他在一世中体验的两个角色，同时体验正与负、爱与恨。
“如果无法爱自己的敌人，便是无法爱自己。”
一般像这种高级的课题，只有老灵魂才能够资格选择，没什么经验的年轻灵魂可能会一不小心就陷入仇恨的循环里。
以前高我说的，没有完成的课题，不能逃避，否则下一世还会出现。
当然不是无尽地回到同一世中。
你有无数的来生。
也许是遇到同样身份的人，也许是完全不同模样的人，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你，让你痛苦。
直到你有勇气承担、化解、面对。
在清朝那一世，老皇帝轮回为周清世的父亲。打小对他很好，有求必应。小时的周清世对父亲极不友好，呼来喝去，偏偏老头子还乐于听从。
化解了前尘业力，到周清世成年后，父子两终于握手言和。他才对眼前这个老头子有所尊重。
尾
“三哥，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那、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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