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屋外的喇叭一直响着，内容无非是“不要外出”“居家隔离”“戴好口罩”之类的话语，楼下做核酸的地点有摘下口罩吸烟的志愿者，有人肩戴“红袖”和其他人高谈阔论，有人戴好口罩保持一米线。

逐渐的，人群变得焦躁不安。

“去你妈的！我们天天下楼做核酸，有病毒早把我们杀死了！还不解封？我们家已经没饭吃了！”一个男人双手拎起做核酸的工作人员，情绪激动。

“我们也是听上头的指示啊，你他妈要造反不成？”居委会的人连忙过来拉开男人，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反就反！老子要饿死了！你他妈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别想让我们回家！”

双方僵持不下，情急之中男人不小心给了居委会的人一拳，顿时惹毛了对面。对面一通电话，警车不一会儿就过来了。

“请各位听从防疫指示！”警察介入后，群众消停了不少。动手的男人被带上警车，临走时拼命地骂人。“我去你们的！我就算被病毒毒死我也不闷死！”

周苹都看在眼里。

动态清零，在2022年，这是个恐怖的词汇。人们不再对动态清零抱有任何幻想了，我们只想出门透透气——或者更简单的，出去找粮食。

不过当真正解封后，人们又无从下手了。

12月中旬，成年人解封的消息突然传来。各大工作岗位复工，除学校、养老院等场所外，其余工种照常上班。这客观上有利于我们上一章提到的周苹他们的元旦晚会行动。

不过病毒没有消失。一开始是一个人感染，回家后全家感染，接着是整栋楼，整片小区。

动态清零被彻底抛弃了。

那时连花清瘟已被投入市场，在连花清瘟的帮助下，绝大部分人在感染病毒后得以苟活，一部分人的代价是嗅觉或味觉丧失。当然也有一部分人，代价是死亡。

周苹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奶奶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新冠肺炎找上了她，可为什么啊？明明她已经得癌症了啊，为什么还要感染她？

送去医院后，周安得到的确实医院没有药物可以治疗。

“你他妈说什么？你们是医院啊！赶紧他妈救人啊！”周安推倒医生，医生没有反抗。

“你们不是天使吗？我们老百姓把性命都给你们了啊！！！”龙小娜和周苹的叔叔拼命拉住周安。

“白衣天使？”医生站起来。“解封之后医院都没闲着过！我们也是临时收到通知的啊！医院药物根本不足，咱们这儿地还远，物资离这还有八百里地呢！！！现在那些，什么抗生素连花清瘟，都用光了啊！我们也想救人啊！！！”医生哭着又倒了下去。

周苹和姐姐周雨玥在奶奶病榻前，没有理会病房外大人的争吵。

奶奶右手动了动，周苹握着奶奶的手，沉默。

奶奶已经说不出话了。

最后时刻，奶奶伸出手上的金戒指示意周苹摘下来，又指了指周雨玥，周苹听话的把戒指给了姐姐。

奶奶还想做些什么，可时间不允许了。

“患者死亡时间，2023年1月19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

“突然解封之后，我们都陆续感染新冠，那段日子确实难熬，没有任何语言能描述那种痛苦，只有经历过才明白。”回到现在，周苹沉重的对范文澜说。

“奶奶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我导演的戏，如果没有疫情她可以看到的。老八班也期待看我们演的话剧，他们可以看到。”

“怎么说呢，”范文澜站起来。“哥几个！话剧初选！”

人群先愣了一下。刘梓奥第一个高喊，其余人也跟着喊起来。

“必胜！”

……

周雨玥一家和周苹一家关系并不好。

事儿就出在奶奶走之前的金戒指了。奶奶给周雨玥留下了金戒指，可还没来得及说留给周苹什么就走了。周安很不满意，带着妻儿去爷爷家想把奶奶生前攒下来的钱拿走一部分。毕竟两家中周安一家是最穷的，可钱早被爷爷挥霍光了:他把钱都拿来买保健品了。

“爸您凭什么这样啊？周苹上高中后处处都得用钱啊！他这破成绩，要是去私立一年好几万，我一个月两千八，我拿什么供他啊？”周安失望透顶。

“老弟，消消气，爸他一时糊涂着……”周安的哥哥也就是周雨玥的爸爸——周墨劝道。

“哥你让我怎么消气，妈给玥儿留下那金戒指是咱家祖传下来的!给周苹的呢？什么都没给！现在我来要钱，钱也没了，你们家不缺钱我们缺啊！”

周安一通话，成功把周墨一家得罪了。两家人从亲密往来变成老死不相往来，只有过年时会聚聚，不过也略显生疏。至于周苹与周雨玥嘛……双方了解的都不是很多。

周雨玥毕业后，被分配到市里的文化路派出所当实习警察。所长很高兴能有北京的高材生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之后私下特意和周雨玥打招呼:刑侦、社区、治安、户籍……想去当哪个警种尽管说。周雨玥会心一笑。那就刑侦吧，我从小就想当警察。

说是刑侦，可派出所人手总是会不够的，各个警种基本都是岔开来当，就比如给周雨玥分配的师父曹军就是治安部门的。新人到所难免会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这种气概在周雨玥身上显得格外重，让曹军发愁过好长一段时间呢。

“曹哥，210公交车有人报警，说是有人斗殴，现在停在建国路了。”

曹军刚往保温杯里放了一把枸杞。“得，天生劳累的命，小周，带你出第一次警。”周雨玥毕恭毕敬地戴上警帽拿着笔记本跟在曹军身后。

“记住啊，到现场不管怎么样，先开执法记录仪。”曹军开着车不停地唠叨。

“如果嫌疑人有武器，一定要疏散群众，注意好自己的生命安全——人民警察为人民，那咱也得先保护好自己的命。”

“开记录仪，保命要紧……”周雨玥一一记录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要以和解为主，不要遇什么事都劝对方打官司啥的，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曹军来说今天不是个好日子，因为他值夜班，而且还带着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兵蛋子。

“师傅，我什么时候能办刑侦大案子啊？”周雨玥期待地问。

“那就不是师傅我能主导的了，那种大案子一般都归市刑警队，咱也就参与个过场——还得是在咱辖区的案子。”曹军不禁笑了。他当警察20年了，参加过的刑侦大案子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到目的地后，曹军先下车往公交车走去，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指了指周雨玥的执法记录仪，后者果然忘记打开。周雨玥红着脸打开记录仪，正了正帽子，跑向哄吵的人群。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警察！谁是报警人?”曹军挤进人群中央推开双方。报警人举手站了出来:一个老人不知道怎么突然和一个女孩产生冲突，双方先是在公交车上对骂，突然老头儿上手打了女孩一巴掌，女孩父亲疯了似的扑向老人，幸好围观群众及时拦住并报了警。公交车司机见情况不对，到站点后果断不走了：他知道最后肯定要调自己车上的监控录像。

“是他先偷拍我闺女！你个死变态他手机上的照片我都看到了！他就是个死变态！！！”父亲又冲向老人，被曹军一手擒拿控住了。

“冷静！你这样我们没法帮你！”曹军用眼神示意周雨玥看住男人。周雨玥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显得有些呆。曹军径直走向老人。

“身份证，你偷拍人家啊？”曹军查验身份证后发现这是个72岁的老人，顿时眉头紧皱。

“诶我说警察同志，你怎么能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呢？我啥都没干啊，我就好好的在那站着玩手机，结果他们就开始骂我。”老人极力地辩解。

“手机呢？”

“手机……没了啊。”老人支支吾吾。曹军一下明白过来:这老头儿趁大家不注意把手机藏了。可搜遍身和公交车后，没有发现老人手机的影子。

曹军又走到父女面前。“这……情况有点难办了啊，他把手机销毁了我们没有一点儿证据……这大中午的天儿这么热，孩子也难受吧？这老流氓咱和他们较什么真呢你说，咱都是有文化有教养的人啊。我的建议是啊，咱和解得了。”

周雨玥一听师父这话不乐意了。“不是师傅咱凭什么和解啊？那老头儿耍流氓咱直接给拘了不就行了？”她把曹军拉到一边质问。

“那老头儿70多了拘不了！记录仪！”曹军很无语。这个徒弟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呢？

“凭什么啊？那你们警察去找证据啊！我闺女就活该被这个老流氓欺负吗？”没等曹军回应，老人那边捂着胸口靠在公交站上。“诶呦我这个胸口啊……就让他们给我气的……我现在胸闷……”

“大爷您别装了行吗我们这儿正忙着呢。”周雨玥没好脸地猫着腰试图拉起老人，老人极力挣脱。“诶我说你这个小同志，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就——就装的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他妈偷拍我闺女你还欠我个天理呢！”曹军连忙拦住父亲，随后对父亲说了几句话后又回到老人身边。

“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饶了这对母女吧，这大热天儿都不容易，尤其是您，别再累着生病。”

老人依然靠着站台耍无赖，这时候站台已经堆满人，也给交通造成不小的影响。曹军吩咐周雨玥疏散群众，趁乱他拿出两百块钱。“您饶了他们吧，啊？”

老人一见有钱，瞬间腰也不痛了胸也不闷了。

父亲一脸不情愿地选择与老人和解。临走时一直瞪着曹军。

“037报告任务，纠纷处理完毕，双方已同意不再追究。”周雨玥第一次报告任务完成，不免有些小得意。接着她突然好奇曹军到底和父亲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咱管不了呗，一直这么闹下去，他们啥都捞不着。那老头儿70多岁，咱管不了。人家也是懂法的人，听劝，要是别人肯定死活不和解……那事儿就难咯。”曹军开着车感慨。

“那老人犯错就要被包庇吗？他们父女呢？”周雨玥由高兴转为生气。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为人民解决问题，根本是在和稀泥。

“那咱有啥法，咱是按规矩办事儿，咱也必须按规矩办事儿。”

书本上学到的可不是这一点。周雨玥生着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