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2016——傻媳妇

逃不过离别套数，片片思索来皆为回忆感伤。

那年秋，我认识的小y。小y和我既是同学，又是邻居。

小y的妈妈是巷子里有名的“傻媳妇”，是真的精神有点问题，说不流利话，记不住事情。旁人这样喊她时，她也只会憨笑。便是没人知道她叫什么，我问过小y，小y也不知道。

我和小y是常一起上下学的，她不愿意回家，也不太愿意见到“傻媳妇”，每天傍晚都是留在我家写作业，最后无奈才回家睡觉。便是2016年，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下午——

外面夕阳垂暮，我和小y坐在天线电视前，痴痴地看着，似乎将手中的笔也忘了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沙哑又奇怪的声音唤着“晕——”，猛然惊醒了我和小y。再仔细听时，才听清是“云”。我和小y出来，果不其然是傻媳妇，她呆呆地站在那，看见小y脸上又止不住的傻笑。小y看着她，又看看我，似有些恼了。“我说过我不回去，晚些再回去！”傻媳妇能听懂的，只是她有些无措，轻声呢喃着“云，炸，小黄鱼……回家，吃吧……”看着傻媳妇三十多岁的模样，不低的清瘦身子立在那，脸上却像个孩子一样委屈。我开口对小y说：“你先回去吧！”随即对她点点头。小y显得十分尴尬，收拾完作业只同傻媳妇一起走了。小y曾对我说过的，她最喜欢吃炸小黄鱼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傻媳妇来家里找母亲，说是一起去码头拾鱼。在这个临海的城市，鱼是多见的。码头船在搬货时，一些刚死掉的鱼或是体型小不好卖的便直接丢掉了，他们不嫌可惜，我们也算是捡漏。又是一季渔忙，母亲答应了傻媳妇一同去，也带上了我。在码头，傻媳妇高声喊着“英——大鱼！”我们闻声看去，只见傻媳妇竟抱着条活蹦乱蹿的大鱼跑了来，慌忙着递给了母亲，可能是感谢照顾小y每个下午在我们家吧！她自己转身又去捡了许多小鱼，是小黄鱼，她边捡边笑，我看着她笑，母亲也笑了。后来一些说笑记不太清，只记得那晚母亲给我炖的鱼汤很美味，是傻媳妇递来的那条鱼。

有一次，母亲要加班，下午不能回来，我和小y只好去了傻媳妇家，其实就是小y的家。小y显得不自在极了。只是看着傻媳妇，脸上依旧是不止的傻笑。我和小y写作业，后来也没留意她。只是一会儿，便闻到一阵酥香，是炸鱼的味道，和母亲炖的鱼汤来比也毫不逊色。是傻媳妇端来了一盘炸的金黄的小黄鱼。小y看得出我馋，便直接对我说：“吃吧！没事。”我便毫不客气地吃起来，小y却一口没动，我撕了两条便停下来问她怎么不吃，她不答，只是闷头不乐。我当时不解，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又拿一条来。傻媳妇只刚走过来，就大声喝，嘴里浑乱说着什么，我也听不清，只先放下了手中的小鱼，再看时，这傻媳妇竟拿起了扫帚，不说什么就要朝我打来，我忙起身往外跑。恰逢母亲回来，我冲进母亲的怀抱闷声委屈地哭起来。傻媳妇也拿着扫把从屋里出来，后面跟着的小y也哭了。母亲拍拍我的背安慰我，向傻媳妇厉声喝道：“你这个疯婆子发什么疯！”傻媳妇又呆在那里了，小y夺过她手里的扫帚，不住地抽泣：“妈……”傻媳妇转向小y，轻声说些什么，然后又转头看我，小y接连摇头：“不是，不是han……妈，我吃，回家……”只见小y拉着傻媳妇往回走，又回头用充满泪水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母亲也将我领回了家，与傻媳妇且无话。

现在，我也明白了那时的缘由，傻媳妇看着小y满脸难受，又不肯吃，怕是误以为我欺负她，她不让她吃了。

我以为我和小y的友谊会在那时决裂，从此以后不再说话了。可是，几天之后，傻媳妇的声音竟又出现在门外，依旧唤着“英——”母亲出去看时，见傻媳妇亲自送来了许多小黄鱼。傻媳妇拽拽母亲的胳膊，硬将这鱼塞给母亲，然后脸上又挂着憨笑。我和母亲也都不由自主地原谅她了，那件事再抛到云霄。

后来，我回了故乡，别了小y，只是母亲又在那个临海的城市继工作了三年，便也回来了。只是随口的一问：“妈，小y去哪上初中了？还有，那个傻媳妇怎么样了？”

母亲没有立马回我，我看她面色沉重，沉默了许久，才应我：“傻媳妇死了……”

“她死了？”她虽然脑子不好，可身体还硬朗啊！

“得癌症死了。”

“她不是有个在外的儿子和女儿吗？还有她的丈夫，小y的爸爸呢？”

“没一个管她，养大的儿子和女儿不见踪影。只是死后，那男人来收了棺。”

“小y不管她吗？”

“小y和你一样大，又有什么能力？”

我没再问了，只是心久久不能平静，小y大概会哭的很伤心吧！傻媳妇对小y的爱亦是一个母亲伟大的一生……小y会不会自责曾经的自己？会不会怀念那盘炸的金黄的小黄鱼？

又是一年秋，今年的秋似更冷了，小y大概也上高中了。在那手机不普遍的时代，我们不再有联系，我只默默祝好。再望向即将迈入冬天的秋，看窗外落叶纷飞，一片萧索……便是写下：

不知秋来与冬，但闻人间素味。

花开尽是无时，人去矣是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