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整整十万残兵败将，就这样在大雨中逃亡。对于渡渡鸟群岛的众将士而言，撤退还是用军人该有的方式进行的，可对于镇东洲上的士兵们来说，这就是永远的悲剧与灾难了。

这个在树林间提枪裸奔、看起来和山顶洞人区别甚微的年轻士兵叫常邢，其实他今年只有26岁，其所在的部队只剩下他一人尚存于人间。如何区分野人与他这种残兵？恐怕只能靠手里提着的烧火棍一样的枪了。

头发又长又乱，与军人应有的寸头发型完全不符，简直像个鸡窝；浓密绵长如黑色瀑布的胡子若是变白，倒颇有些大师风范；被晒得黝黑的皮肤无比粗糙，上面满是蚊子咬的肿包和泥垢。你如问他军靴为何不穿，答云:鞋底磨掉了、余下部分自我分解了。你若又问:军服今安在？回曰:早就磨损得无处可补了。你要是再问:汝为军人，武装带何在？则谓之曰:武装带乃是以小牛皮制成，早于全军饥馑之际消形于锅斧中，与诸位战友分而食之了…………

常邢现在正忙着撤离只剩他一个人防守的10公里长的防线，这在镇东洲战场并不少见:大多数防线平均下来是1人守卫3至8公里。试想一下，不到10万人的部队(各位可别忘了渡渡鸟群岛也是交战双方争夺的重点，前线这点可怜的兵力还要分出相当大的一部分帝国军人驻守在那里)守卫着近乎千里长的防线，只要敌人集中兵力来个“临门一脚”，防线有百分之百的概率在50秒内崩溃。

在奔逃了3公里外，极度饥饿疲劳的他“咚！”一声倒在了地上。不知过去去多少时间，常邢又在湿闷的雨水中恢复了知觉:他抬起千斤重的眼皮，看到模糊不清的世界似乎还在白日，于是转身匍匐起来——在几百米外的一条泥路上，几十名同他情况相近的“野人”正试图爬过米尔森合众国海军陆战队构建的火力截击线。这情形，多像一群蛆在一大锅融化的巧克力上蠕动。

伴随着“咻”的一声，白灰连天的雨幕中腾起一颗梅红色的信号弹，一张张泥胡子脸在惊恐中湿淋淋地抬了起来。

下一刻的情景，就像一个巨人向人间掷了一大挂鞭炮一样。只见众人伏行的地区霎时火光乱闪、乌泥四溅，不出十秒就只留下一地积水的泥坑和残臂断肢。

常邢当然知道敌人在撤退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但眼前的景象依然使人心惊不已。也就在这个时候，常邢看到了几个抬着担架的敌军医护兵，求生的火焰顿时在心中复燃。

去他的“宁肯身碎为国死，不为瓦菲苟命生。”

常邢用最后一丝气力站了起来，投降！马上就投降！去他的忠君报国！我要回家！边踉踉跄跄奔向敌人边举起双手时，常邢在心中疾呼着意愿。但是，迎新他的只是“砰！”的一声枪响与一颗米尔森合众国制造的子弹。

另一边，牛伯勋将军收拾着他本人需要的行李。他的勤务兵已经把他平常泡水用的海鱼片收拾好了。

“都带上吧，这房子也退了。以后我不会也不可能回来了。”牛将军边回头看向祖传的关刀边对勤务兵交待。

“是！话说……阁下您要把这皇上御赐的大宅退还？虽然当年赐宅时国已立宪，但是皇上还有点权威。现在？连乞丐都能拿宫里清扫时成箱扔出的圣旨擦屁股了。这宅子是要退给谁？”牛将军的勤务兵提醒道。

“对，你算是说明白我们这名不副实之殷煌帝国的现状了。但别人不拿皇上当回事，我牛某不行！皇上当年的赏识和赐给牛某的富贵荣华，牛某永志不忘！”牛伯勋说着就“咚！”地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在皇上面前，牛某永远自称‘末将’。这次若不是为了保皇上的社稷江山，又怎会容那黄口小儿调遣？！”

语罢，牛将军合箱闭锁，取下了祖传的关刀。刀刃寒光反射，照在了牛伯勋将军的面庞之上。这位老将军竟忽然诗兴大发、横刀赋诗两首:

序言:末将为国重披甲，老骥一跃逾天涯。今日将征忽欲语，偶得两首示天下。

《临征看刀》-(牛伯勋)

挑灯看刀老骥忧，

恐负皇恩几千秋。

倒提玉龙率甲士，

愿得百战报国死。

.《陈忠诗》

孤飞寒鹊得枝依，

七生尽忠无悔意。

报君识赏黄金台，

愿死他乡青山埋。

诗篇吟罢，留下一句交待:

“房子要标明，是还给皇上的。”

那晚，另一边的老陈迎来魔幻的一夜。

“ 老哥，你怎么看咱们国家的各种战斗机？”吴鸿涛少尉边问边点着一根烟。老陈坐在火堆的另一侧，火焰橙色的暖光将他的脸庞映得黄中泛红。

“这就难说了，弟兄。”老陈抬头仰望起满天的星辰，沉默片刻后压低了声:

“我们的8缸式发动机动力根本不够，14缸的‘星形水冷气缸发动机’也是一言难尽。不光难修，动力后劲也不够，有好多飞行员跟我抱怨。”

“要我看，20mm口径的机关炮也不好使！还有那比卫生纸还薄的装甲，这叫什么？贻笑大方！那些设计师就是一堆饭桶！让猴子来画都比他们靠谱。”吴鸿涛右手两指挟烟，在空气中激动地比划起来。

“唉，咱们还是少讲两句吧。毕竟我俩也不是什么专业设计师，还是先听命令吧。”老陈还是有些不安，但也有些奇怪:这左眼皮还跳起来了。要发财了？

“呵，老哥。要我看，你胆子太小啦。他们设计师算什么东西？还拿那么高的工资。去看动物园的猴子不都要付门票吗？收钱多不能体现价值，只有……”

这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是某种巨兽。

“那啥玩意儿？”老陈立刻警觉起来。

“管它呐？！来，鱼烤好了。先讲讲你今天白天改装的飞机机载火力系统。”吴少尉毫不关心地取下了架在篝火上的烤鱼。

“咚！咚！咚！”又是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什么巨物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