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已经布置好，灯光就位，乐手分布在舞台周围，作为主角的女性扮演着古老神话中的英雄，正在迎接海神的愤怒。
当然，海神是由处在幕后的虎煞天所扮演的。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虎煞天如何表演，一层纱遮住了虎煞天的身体，让他只给观众们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倒也符合神明那种飘忽不定的形象。
先开口的是作为英雄的女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袍子，正在勇敢面对幕后被放大了几倍的虎煞天所代表的海神，她率先开口，唱诵着赞扬英雄伟绩的歌曲，声音悠长而悲伤。
战龙皇正在修理自己的配枪，那是一把形制像是狙击枪的长枪，在石纪问及为什么他不使用龙皇炮的时候，战龙皇没有展现出丝毫眼前的机战王知道自己的情报的惊讶，而是很平静的说，他的龙皇炮威力过大，在这种地方使用会造成不必要的骚乱。
“龙族在外面的世界影响力很大，虽然我在此之前从未离开过亡灵之都，但是龙族在漆城的统治力是很强的，我不太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尤其是他的。”
战龙皇的语气有些微妙的不悦，他看了一眼幕布前方，石纪有些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通过陈旧幕布之间的狭小缝隙，他不可避免的看见了落座于观众席单间的一个身影。
镶嵌着金色金属细丝的窗帘遮去他大半个身影，但是他的脸仍然露了出来——那是一张精致的，略有些阴柔的的脸，和战龙皇的感觉差不多，也许这就是亡灵之都人的共性？那个家伙有着红色的双眼和淡蓝色的长发，头上有一对和战龙皇相似的角，只不过比战龙皇的稍大一些，他正在百无聊赖的看着下方的舞台。
“坐在中间的那个人，是龙族的官员，漆城总督冥伏龙，那家伙应该已经知道我逃亡的消息了，不过，他应该还不敢确定我逃到了这里。”
战龙皇意味深长的笑了，石纪不明白他为什么笑，而他似乎也没有要给石纪解释的意思，他将枪放下，然后看向了虎煞天的方向，他正在抱着一个替补演员递给他的杯子狂喝不止，像是十年没接触过水一般，那个演员结束之后，似乎就要到他的回合了。
石纪从来没有想过机兽战士会唱歌，毕竟在这之前他们是游戏角色……不，他听过的。
在风雪之中，那个人曾经唱过，但是他已经忘记很久了。
人类世界的生活让他忘记了那首歌的内容，但是他还记得那些模糊的语言，现在想来，那也就是所谓的古龙语吧。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讲述月神殿的先祖潮汐流经历了千辛万苦，最终安抚了当时的锈蚀海之王呑天鲸的故事。”
“安抚？”
“说是安抚……嗯，其实是靠武力安抚的，如果武力安抚也能称得上是安抚的话，确切的来说，潮汐流杀死了吞天鲸手底下的大将，然后试图通过海面上的冰层回到月神殿，在这个过程中却被吞天鲸拦下，潮汐流用歌声与其进行争辩，然后乘机逃走。”
战龙皇似乎对这些传说非常熟悉，对于台上正在发生的故事相当清楚。
“……哇哦。”
石纪感叹，月神殿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呃，就战斗爽了？
还是小孩样子的虎煞天个子不高，即使在台前也扮演不好一个庄严的海神形象，至少观众不会信服这么一个形象，暴露在台前也对他的身份不利，不过半透明幕布很好的遮掩了他的形象，从他嗓子里发出来的也不再是半大孩子青涩的嗓音，而是一种浑厚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声音。
“我名为千百河流，万亿海洋之父，我操控海浪，我淹没大地。”
“月高悬空中，星辰点缀其间，我驰骋星海，世界即是我的领地。”
“而你惹怒了我，你杀死了我的爱将。”
瞬间，虎煞天的声音开始变得分外的阴枭，他声音中的愤怒仿佛浪潮一般传染了周围的所有人。
愤怒，愤怒让石纪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战龙皇扭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有疑惑，石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出了什么反应，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的时候，却惊讶的发现似乎除了战龙皇和那个冥伏龙在内的亡灵之都人，其他人也都是一副随着虎煞天的怒吼而变得愤怒起来的样子。
他不由得看向了虎煞天。
他只是在唱着失去部下的愤怒的海神的歌谣罢了，台上演绎着海神的另有其人，但是很显然，虎煞天的情绪正在影响着在场的所有人，他站在幕后，远超过剧团要求的唱歌，而是随着背景音乐和故事做出相应的动作，那些动作不像是石纪看到的人类明星随着音乐摆动四肢增强氛围，更像是某些传统舞蹈，他的脸上遍布怒火，他的手臂高举，手指举出手势，那些手势似乎各有其意义。就在虎煞天开口唱歌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刚刚究竟在经历什么样的情绪，他们似乎都在那一刻被虎煞天的歌声完全的掌控住了一样。
平心而论，虎煞天的歌声意外的动听，但是这种不太寻常的情绪引导能力……石纪握住了拳头，压抑着自己的愤怒——这事明显不对，他回过头正准备询问战龙皇，旁边却走过来一个穿着华丽夸张的衣服，演员一样打扮的中年女人。
“虎煞天有着很不一般的能力，而且，呵呵……这家伙的歌声能引导周围人的情绪，和那些传说中的吟游者一样，很不一般不是么？”
她笑着给战龙皇行礼，在他们身边落座，女人画着很浓的舞台妆，头发像是所有亡灵之都人一样很长，一直到了大腿那里，她个子不同寻常的高，起码有一米八以上，女人的脑袋上同样有着打磨光滑的角，如同岩羊一般弯弯的，她好奇的打量着石纪。
“你是？”
战龙皇偏过头，他的话语没有那么客气，看来眼前的女人地位在龙族里不算高。
女人倒是一点也不介意，眯着眼睛笑了。
“我叫应苍龙，是这个剧院的所有者……你就是战龙皇殿下？”
“是这样没错，亡灵之都局势动荡，我在此躲避几日，不会造成其他麻烦的，请见谅。”
应苍龙扇着精巧的缎面扇子笑了：“诶呀什么见谅不见谅的，战龙皇殿下可是贵客，再说了，漆城可没有亡灵之都那么多律法，我们剧院连虎煞天这种小鬼都敢收留，怎么可能不接待您呢？”
亡灵之都有很多律法吗？
战龙皇似乎不意外对方的的态度，他只是看向虎煞天，笑了笑。
“那就好……能和我聊聊虎煞天吗？他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天赋呢。”
应苍龙察觉到了对方话语里的深意，亡灵之都人说话就喜欢拐弯抹角，在外面待久了，最近动荡的局势却又让她不得不回归这种说话弯弯绕的状态，让应苍龙怀疑自己当初拼了命也要离开亡灵之都这种不说人话的地方的决定是否正确，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微笑着开口。
“嗯……虎煞天？哦你是说13号吗？他是七十年前跟着前锋部队来我们这里的……”
起手就是一个可怕的时间跨度，不过毕竟他们是机兽，又不是人类，七十年前来这里的虎煞天到现在还是小孩子，但是如果是人类的话，这么长的时间已经够一个婴儿变成老人了。
“似乎是被处罚的将领的学徒呢，雷霆殿奉行连坐制度，殿下你应该也听过，有许多和当年的事有关的孩子都被送到这里来，大多数都死了，剩下的只有虎煞天……和围着虎煞天转的那些小鬼。”
“当年的那件事？”
石纪忍不住开口问道，应苍龙惊奇的看了他一眼，似乎不确定他的种族，不过应该是因为石纪跟着战龙皇辈有面吧，所以应苍龙思索了一下，乐呵呵的回答道。
“雷霆叛乱，小哥你不知道吗？当年这件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雷霆殿的城主……叫什么来着，被自己的徒弟杀害篡权，诶呀呀，不过这种事在雷霆殿的历史上不算少见呢。”
“虎……13号也算是被清算其中一员吗？”
石纪继续问道，13号？凤栖梧也是这么叫虎煞天的，这里似乎并不存在虎煞天这一名字，虎煞天明确的自称虎煞天，但是似乎他不希望大家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为什么要叫他虎煞天呢？嗯，不过他也确实没有名字，甚至连编号都没有，据说这个名字是他刚到这里的时候，继承一个死去的前锋部队成员的名称的，那家伙没有名字，也没有普通士兵有的编号，甚至更奇怪的是，这家伙身上连编号都没有！”
应苍龙小说在说什么奇闻一般睁大了眼睛，而战龙皇的表情也略微一变，石纪刚准备开口询问，便被战龙皇略微抬手拦了一下，他拉起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臂，那上面有明显的一个编号。
【1010100101100100】
“是这样的编号，他没有吗？”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编号，据说他身上完全没有呢，话说，战龙皇殿下，你的编号可真有意思……”
应苍龙笑容可掬，战龙皇拉好袖子。
“不该你好奇的不要好奇，这对你有好处。”
“诶呀呀……明白了……那么我接着说，战龙皇殿下应该知道吧，雷霆殿的那些信使们的传说？”
“年代过于久远，有点忘了。”
战龙皇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石纪，开口道。
“……这样啊，简单解释就是，雷霆殿在很久以前是那些到处传递消息的吟游者的领地，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既然我都觉得久的话，甚至可能是机战王来之前的事情了吧。”
“这群吟游者据说拥有以歌声操纵感情的本事，据说这是因为过去信息传递不方便，他们需要用歌声和舞蹈让其他城池明白自己的意图，雷霆殿人不是也跑的很快嘛？也是方便信息传递吧。”
“……诶？一群唱歌的家伙？感觉完全不像呢？”
石纪开口问道，他实在没办法把跳舞唱歌这种文艺的东西和狡猾好战的黑狮虎联系在一起。战龙皇耸了耸肩，做出了回答：“这倒也不奇怪，虽说以前的历史多少会有一些夸大的部分，不过历史留存下来的线索是不会骗人的——雷霆殿，殿，专指供奉神或帝王接受朝见、处理国事的房屋，本身交流，祭祀的意味就很强烈，如果它在古代是作为一些专职祭祀的人的居所，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吧？”
“原来如此……诶，那月神殿也是同理喽？”
石纪敏锐的发觉到了这两个地方的相同之处，战龙皇赞许的点点头。
“嗯，月神殿应该和雷霆殿相对应，属于机车族的吟游者的领地，这两个地方都是彼此阵营中防御力相对薄弱的地方，因为祭祀的区域不需要那么多保护吧。”
“但是这两个地方的居民感觉都很好战啊。”
“这是不可避免的吧。”
石纪抬头，疑惑的看向战龙皇。
“很简单啊，因为城池脆弱，本身不算是战斗专精，在战争年代很容易被针对吧？比起敌人先打进来，让自己先一步变强，后反咬敌人一口才是合适的选择吧。”
原来如此……因为自身和城池的脆弱所以对战争很敏感，无论如何也想先人一步，对于别人的进攻也异常敏感……这下倒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两个地方的人都喜欢战斗……不，被迫崇尚战斗了呢。
嗯……等等。
好像还有一个城池的名字不同呢。
还有一个城池……不是城，也不是殿……
“战龙皇，城就是单纯指城池，对吧？”
“是的，为什么问这个，石纪？”
“……那都是指什么呢？”
石纪看见战龙皇和应苍龙的眼中一瞬间出现了强烈的感情，应苍龙似乎露出了骄傲的神色，而战龙皇的表情……似乎显得很复杂。
“……亡灵之都，都，首都，众城之首的意思。
“众城之首？意思是亡灵之都过去统治——”
“……枪给我！”
忽然出现的虎煞天大吼道，似乎是结束了一段表演，他此时大汗淋漓，看起来唱的相当卖力。其中一个舞者连忙将枪递了过去，虎煞天便拎着那把比他还要高一点的枪快步朝着走廊奔去，过了好一会儿，石纪才听见战龙皇淡淡的开口。
“……那好像是我的枪。”
“……没关系吗？”
“我倒是不介意他借用我的枪，不过，如果他只是要狙杀一个人的话……”
“那把枪的威力，有点过大了。”
战龙皇一边起身一边说道，他看上去略有些着急，石纪便不再多问，站起来就跟着他走。
快步窜过走廊，一脚踏在墙上，腿部肌肉紧绷，狮虎一族的优势尽数体现——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他紧紧靠蹬在墙上的脚就在地板上跳起两米多高，一把扒住了离地面有四五米的阁楼地板，紧接着全身用力，使得自己整个身体直接像是鱼一般钻入阁楼内，全程连一分钟都没有用，这一套，虎煞天早就习以为常。
今天的任务目标是一位龙神一族的权贵，当然，他不在意杀死的人是谁，无论权贵还是平民，被杀了都不过是一坨能量球罢了。虎煞天找到了那个正对着暗杀对象的窗户，习惯性的给枪解开保险，上膛，枪的触感略有些不对，可能是那个长头发的龙族傻少爷的，不过都是枪，还能有什么大区别呢？虎煞天坐在窗台上，瞄准目标，然后扣动了扳机。
“等等——”
虎煞天猛的回头，枪头也因此偏移，打出去的子弹却无法收回，月光下，十二三岁大的男孩惊愕的回头，看着两个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一个龙家的傻少爷，一个呆子，那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而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在后面。
子弹反射了出去，却并不仅仅只是发射出去，杀死一个敌人那么简单，它带着一串火焰，构成明显的弹道，直接砸向目标所在的建筑物，不一会儿，爆炸声响起，惨叫声，尖叫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构成了今夜漆城最大的乱子。
虎煞天扭过头，手指敲敲耳边的耳麦，叹息道。
“任务失……不对，任务爆炸了，全体，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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