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欢念破例比往常起的早些,她蹑手蹑脚的地收拾了一番,然后悄悄出了门。
又过了一小时,阳光已经照在了山上、门前,房间传来了响声。
“念念?我们早上吃啥”
没有回应,他又连叫了几声,回应他的依旧只有窗外的鸟叫。他来到堂屋,却并没有找到留言条,
“这么早就出门了,也不喊我”,陈响自顾自的嘀咕着。
上个月采的花已经开始逐渐蔫了,垂头丧气头地耷拉在花瓶边缘,他想起那天在山中看见的野花,思索着把它们也采回来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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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亮火柴,点起烛台上的红烛,持三根香借烛火引燃,拱手三拜,而后将其插入香鼎,双手合十,再一拜。
“感谢您的保佑,扎西德勒”
“今年还需调风顺雨,等谷物丰收我定会带些给您。”
“希望您也会保佑阿姐,她若有事您可一定要告诉我啊,还有或婆婆和村民们,望其平安。”
还有他。欢念心想。
另一边的陈响正寻找那天的花,诺大的山中不放过任何一个草丛,不知不觉,他走进了一条隐蔽的小径,青石板被杂乱无章的草遮挡,他拨开杂草,意外在地上发现了一枚香囊,那是欢念最宝贝的香囊,她说那是阿姐织给她的。陈响拾起,细看才发现这香囊上绣着一朵盛开着的雪莲,浅绿色的绸布上金边白丝的雪莲跃然布上,尽情舒展着花瓣,像她一样随性张扬却仍不失温柔纯洁。
“怎么么不小心,丢三落四的,找不到一会又该急了”
“可是,这么宝贝的东西她怎么会掉了也不知道,不会出事了吧?”
陈响不免胡思乱想,赶紧将它装进口袋,有些焦急的寻找着欢念,他想,她应该就在不远处。
良久,一扇陈旧的木门映入眼帘,门板上布满了裂纹和苔藓,陈响轻叩铁迹斑斑的门栓,无人回应。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轻轻推开了门,一阵檀香味莹绕鼻腔。
“有人吗,打扰了哈,我进来找个人”
“念念,你在里面吗?”
往里走,一尊佛像安静地驻坐在台上,佛进前香案台上的檀香还在飘出一缕缕青烟,陈响打量着小房间的布置,古老的佛教装饰,墙壁上画的壁画和密布的经文。
“这儿居然还有庙”
陈响有些惊讶。
门的吱呀声伴脚步声传来,陈响慌忙寻找藏身之处,但还是晚了一步,和迎面进来的欢念四间相对,他不免松了口气。
“念念,你在这啊,吓死我了,你也来这儿?”
眼神交换的那一刻,欢念一怔,听到他的声音便立马回过神,慌忙拉住他往外跑。
耳边传来风声,他们也顾不上腿边的杂草,只是一个劲地跑。他不知道怎么了,但却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刚跑出小径,欢念还没得及喘气便质问道,
“你去那儿什么!”
“我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你干嘛到处跑啊?”
突加其来的怒头让陈响不知所措,支吾半天,
“我..想着采花,然后找你来着,不知怎么就到”
“你知不知道你去了庙里,会让…”
欢念眉眼忽低,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身离开。
陈响赶忙追上去。
“会怎么样?”
“没什么”,她没有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灌木后,一位老人望着他们的背影蹙了蹙眉。老婆婆转身朝庙的方向走去。庙里,欢念方才买的水果还未摆好,随意的放在桌上,她将它们拿起,整齐的摆放在盘子中。香还在燃着,佛像依旧安然稳坐,面色和善。
婆婆摇摇头,轻叹,
“山神啊,你会怜惜她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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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两人都各自吃着碗里的饭,没有一句谈话,气氛低到了谷底。陈响扒着米饭,时不时抬眼看向欢念,没有得到回应。他放下碗,从口装掏出香囊,小心翼翼递过去。
“你的香囊”
闻言,欢念接过,轻抚过香囊上的雪莲。
“你和道你今天去的是哪儿吗?”
听见欢念终于开口,陈响赶位放下筷子,
“是你们的庙吧”
“嗯,山神庙。那是阿尼玛卿山神,玛嘉。他掌管生死福祸,统辖高原所有的山神鬼怪。我们这从未对外开放,凡是外界的人进入都会有村民将其带走,若未离开一旦被
玛嘉发现,意味着村庄即将面临灭顶之灾,那是山神在发头,要想限止灾难发生,只有将闯入者杀死。”
陈响没忍住轻嗤一声,
“唉呀,我的念念啊,现在都是新社会了,我们要相信科学,你说的无非是地质灾害罢了。”
“再说,我不信佛”
似曾相识的语语,恍惚间,一帧帧画面浮现眼前。少女的哭声和求救,村民的慌乱逃窜,呼碱声起此彼浮,她握住了他的手,却又被推开,一个声音漫不经心的说:
“我从不信佛”
陈响正欲开口,一抬眼便对上欢念红了的眼眶,澄澈的眼眸此时被泪水充盈,呼之欲出。陈响赶忙放下碗做到她身边,手忙脚乱的安慰: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欢念摇摇头,吸了下泛红的鼻子,
“没事,只是想到些故人”
晚饭后,欢念叮嘱陈响早点休息不用等她,她有事要出去一趟,陈响点点头,没有多问。许是山中夜晚气温低,欢念连咳了好几声,陈响找到围巾系在她脖子上,细心的塞好。
“我不乱跑。路上小心,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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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弯挂在枝头,夜幕中散出微弱的光,为松尖披上浅银的外套。 木门前欢念轻叩,屋里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
“进来吧”
“鸢婆婆,今日拜完庙走的有些匆忙,没来得及来看你”
欢念取下围巾,坐到鸢婆婆面前。摇椅上的老人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继续织着毛毯。良久,她开口:
“那个男孩是你留下的”
看似反问,实则陈述的语句,欢念没有回答,只是出神的望着炉壁里的火焰一点点吞噬木头,抛出点点火星。
“阿念,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不要犯傻好吗?”
“你也目睹了当年的情景,难道你想让她为你担心,依旧重蹈覆辙吗?”
欢念轻轻开口:
“我不知道”
“也许你不是真的喜欢他,你喜欢的不过是他身上的自由张扬,我们早就约定过再过两年便放你出山吗,何必呢,你不自由吗?”
米白色的飞蛾扇动翅膀,义无反顾的超那一团明火扑去,鸢婆婆轻轻推开它,却又是朝那火焰飞去。
“不要像它一样飞蛾扑火,会后悔的”
审判似的交涉维持不了太久,一段时间后欢念重新围上了围巾。
门前,她回过头,微风带动发丝在眼前摆动
“鸢婆婆,这山中当真没有喜欢可言吗?”
“阿念,别做傻事”
夜色暗了,鸢婆婆看到的眼眸似比时往更黑,更深不可测,看不出过多情绪,却读出一种无言的坚持。她目送她清冷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无光的道路尽光,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
“玛嘉,请保佑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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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缝隙微微探出头,黢黑的夜幕有了点点色彩。她第一次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家,无论多晚都有一盏为你而留的灯。欢念径直走向陈响房间,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屋里的灯是陈响留的。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出现了那么一盏引领的灯,安静地点在那儿。迷茫之人不再焦虑,胆怯之人不再怯懦,这盏归,于这荒无人烟的深山中,于独自生活了多年的她来说,是回家的指引,也是心灵的慰籍。
床上少年已经熟睡,灯光打在高挺的鼻梁,显得格外立体,欢念悄悄靠近,陈响均匀的呼吸打在她脸颊。
城市之人本就应与深山之人毫无瓜葛,我出于善意救下了你,本以为我们就此别过,但偏偏你似乎寻找到了你的自由,而我也找到了我的自由。
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早已发生改变,不仅于友谊,但那会是喜欢吗?我无法确定。直到你说你还要回去时,而我想到的却是我为何留不住你,才发现,原来我早就习惯了你的存在,在不知不觉中离不开你,想把你留在身边,可又深知这样的后果。
“不要飞蛾扑火”
鸢婆婆的话再次在脑海上涌现,
“你当真清楚对他是真心喜欢吗?还是其他的事物?”
我不清楚,
也许我自认内的喜欢只是对自由的羡慕,
也或许,
是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