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泽村（十）

平白无故出现的人总提醒着脆弱的神经:这个地方并不安全，他们也没有多么强大的能力去迎接未知。

苏潇并不想相信这个所谓的生意人，但既然选择了听从岑雍泾的话来到了这里，本就是走一步算一步，只是这字条越来越淡，更让人揣测被耍了的可能性有多大。

范九我排行第九，一般人都叫我范九，你们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他很自然地蹲下摸了摸那个“人”的脑袋，撩起祂的头发露出额角上丑陋的伤口，已经流出白脓了。

范九你就应该乖乖在家待着的。

苏潇岑雍泾未免也太不上心。

苏潇没有跟着继续走，局势很被动，但不多掌握一点信息扭转时机，除了我为鱼肉那也没什么可叹的。

很意外似的，范九的脚步停了下来，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脸部肌肉谄媚地鼓起，本就薄的上唇更是看不见了，

范九哈哈，小姐，怎么不走了？

那个人见范九停下脚步，也定定地蹲坐在了他的脚侧，透过发丝间隙可见他睨起的眼，眼球上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仿佛要突出眼眶，织满了间隙。苏锦抓紧了手中的树枝，佯装气派地挥了几下，眼珠子斜斜地瞟向苏潇。

婉儿我家小姐要被迎接，那定不是你这样的。

婉儿挡在两人面前，翘高了下巴蔑视着范九，尖锐的音调激得那个“人”又蠢蠢欲动起来，婉儿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短刀——她也受够了这种被耍得团团转的感觉，被诱导去那个地方和莽撞一点激出暗地里的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或许在这里还要更安全些。

范九果断地一拍自己的脸颊，

范九是我们待客不周了啊，但……您请看前路。

但眼前依旧是石壁，看不大出什么两眼。半晌，轰隆隆的声音后，石壁居中的缝隙错位张开，笨重地挪出来一条甬道。

苏锦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范九有一个人，我想你们会想见见。

苏潇谁？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山洞里走出一个人——郑添义。头发服帖地贴着脑袋朝后顺去，露出光洁的额头，黑色的粗框圆镜恬静地架在鼻子上，本就塌的鼻骨似乎被那层薄薄的阴影削得更没有存在感。已经洗得皱巴的中山装却没有破损，顺条地卧在肌肤上。

郑添义是苏潇父亲的客人，兜售过一些不值什么钱的旧书——郑家，牵强算作书香世家，只从科举制废除后一度没落，到郑添义这一代，除了顶着祖宗的名头“招摇撞骗”当个说客、变卖家产之外，没什么光彩的冒头机会了。之所以对这么一个人印象深刻些，不是他身上那股世俗的酸臭味，而是他能诌几口洋话——用他自己的话说，年轻那会子还是跑过教堂的，大概他的英文是在那段时间跟传教士学的罢。

苏潇并不喜欢他这样的人，但说不上不喜欢的缘由。郑添义教过自己半年洋文，他就总觉得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以此抬高了自己的身价，更能去茶馆吹上几宿。

郑添义苏小姐啊，真真是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经过岁月和困顿的打磨，他似乎比记忆中的模样更“拮据”了——五官局促地缩在瘦得难看的脸上，却强作一副富人姿态挤出憨厚的笑，只显得奸邪了。

苏锦郑添义？你怎么在这？

苏锦倒是直白得多，喝出他的名讳，也没有掩饰轻视的目光，被婉儿拉了一下才歇住了嘴。

苏潇郑伯伯，别来无恙。

郑添义能在这遇见您呀，那可是莫大的缘分呐！

他倒是没有在意苏锦的话，步履匆匆走到苏潇面前，热络地想拉她的手，注意到她尴尬的神色后也识趣地没有进一步，而是吆喝范九，

郑添义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的贵客呢，那可是苏小姐。

范九是是是。

范九的腰鞠得很低，毕恭毕敬地跟在郑添义旁，这幅滑稽的画面令人心生不安。

苏潇我们到这，是受人所托。

郑添义哎，明白明白，岑先生已经打点过了，您放心。

郑添义转过身想走，险些被蹲在地上的“人”绊倒，

郑添义诶哟喂！你又是做什么？

受到了惊吓般，那个“人”快速躲到范九身后瑟瑟发抖，杂长的头发把地面刮出湿痕。

苏潇他是？

郑添义他？哎，您有所不知啊，这小杂种是我和范九前阵子出去采集的时候，瞅见被猎人设置的陷阱困住了的。范九心善，把他救了，但我们这儿情况困难，不可能平白添一个来路不明、沟通不了又什么都不会干的野人啊，我就没管他。

郑添义的表情更生气了，

郑添义他居然跟着我们回来了，鬼鬼祟祟的。

苏锦那怎么又把他留下了呢？

苏锦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郑添义小杂种力气大，可以帮忙拉东西。

郑添义轻描淡写过后，又张罗着想把一行人带进去，

郑添义哎呦，岑老板都吩咐好了，让你们去找布铺的老板娘。

婉儿看来他在你们这儿很有面子啊。

范九那当然，如果不是岑老板，在这的我们谁都活不成！

范九忍不住插嘴，但被郑添义斜了一眼，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别有洞天这个词，在这个时候倒是恰当——艳艳的烛火下，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在山洞里，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见缝插针挤入耳朵，这里的规模不大，但卖的东西却是林林总总的详尽——你需要的廉价用品、食品，在这里都能找到，价格也算是实惠。

更令人惊讶的，倒是得数这坐落整齐的屋舍了。虽然有外头零散的摊铺作衬显得密集，可屋舍本身是错落有致的，能清晰辨识出各个行当。

很显然，能住上屋舍的，是其中的大人物了。至于郑添义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其实也好猜——不过是个外强中干、吓唬人的小喽啰。他的穿着打扮朴素，身子又瘦弱，明显不像其中能住得起房舍的人。

郑添义雪妹儿，人我给你带来了！

张雪来了来了！

唇红脸白，哪怕是昏暗的环境下也看得出是搽了粉。头发却还是盘得严丝合缝的规整，修改过的衬衣勾勒着身材的曲线，于腰部收紧。她的穿着要比郑添义朴素些，但还算体面，绣上了市面流行的动物纹。

张雪岑老板说，你们有人会绣东西，那就来我这儿吧。

她把手随意地擦过满是线头的围裙，就拉上了苏潇的手，反复打量，赞不绝口，

张雪妹妹这脸呀可好生嫩呢，这小手也是，跟那白葱一样，又细又白。

郑添义行了，既然人我给你带到了，那我就走了啊。

张雪得了吧你，去去去。

苏潇把手抽了出来，挂上得体的笑容，心里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场面，只希望不要来更多的人——然而，来了新人，还是把岑老板亲点的，无论如何，客套的场面话也总有络绎不绝的人来说，绕了一圈，勉强认了些人，苏潇才从中脱身去了张雪的布铺，婉儿已经闪身进了布铺里头。

婉儿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这家布铺名为布铺，实际上是村里的交易所，甚至能牵强算作一个银行，不过兑不了大款，但取部分现金还是可以的。

苏潇还好吗？

婉儿小姐，不太好……

苏潇心里一沉，没说话，看着婉儿，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往外瞧了一眼。

不知怎地，这里并没有苏父名下商行的标识记录。

苏潇雪姐有说什么吗？

婉儿没有，她走得很急。

苏潇拉开凳子坐下，握着烛台仔细观察了桌面上摊开的各式各样商号……指了指一处看起来比较新的改动痕迹，取了剪刀小心翼翼把那层表皮揭开后，发现底下覆去的，正是自己家的标识。

苏潇看来……我们凶多吉少了。

不仅如此，父亲的情况多半也不会好了。

也不知道这里的人对外面的事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