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金令

“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办法的？”晏城熟练的给她煮茶，清亮的茶汤缓缓的倒进凤寒烟的杯中。凤寒烟端起茶盏在鼻下闻了下，然后品了一口。“阮音说，以我为饵，诱你入局。”“不知诱的是刘善德，还是我晏城？”晏城浅笑着为她将茶添上。“不管是谁，现在看来我都成功了不是吗？”凤寒烟扭头看他，眼角微微上扬，平白添了几分张扬的感觉。

“你不瞎，为何戴着黑纱？”凤寒烟倚靠在座椅上，天气已经凉了，冬日里的阳光更是弥足珍贵，此刻坐在院中，既没有春日的绿叶枝头，也没有夏天悠悠蝉鸣。

晏城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看出来，煮茶的动作一顿：“怎么看出来的？”“第一杯茶你倒的时候没洒，可能是因为茶盏是你放的，所以你知道在哪，第二杯茶我特意往外挪了一些，还是没洒，就说明你眼睛没问题。”晏城笑了下，伸手将眼上的黑纱取了下来，凤寒烟看过去，不免惊讶了下。

深蓝色的瞳孔如天空一般，晶莹剔透，让人看了只觉得这是一件上好的工艺品，想好好珍藏起来。“很奇怪吧？像个怪物一样。”他自嘲。“很好看。”凤寒烟盯着那双眼认真的说。晏城一怔，心下有些发酸。

“从出生起，我就与别人不同。所有人都是黑眼球，只有我是蓝色的。同龄人被大人呵斥不许和我玩，他们骂我是怪物，是不祥，是只要靠近我，就会发生不幸。只有父亲母亲，爱我疼我，告诉我我与他们不同是因为我比他们都优秀。我努力和父亲练武，功课门门都优秀，可那些人依旧躲着我，视我如蛇蝎。后来母亲再次有孕，我无时无刻不在祈祷着希望母亲腹中的孩子是健康的，是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的。索性如我所愿，妹妹出生，和常人无异。父亲让我给妹妹取名，我说叫晏禧，希望她平安喜乐。有了妹妹，我觉得我不在是孤独的，妹妹不会怕我，她向我撒娇，填填的唤我兄长。所以哪怕后来父母被仇敌追杀，我死也要护住妹妹。”

后来他带着晏禧逃命，四处东躲西藏，尝遍了人间冷暖。他当上幽冥城城主时，所有的人都在恭喜他，就连曾经瞧不起他的人都上来巴结他，只有晏禧会关心他伤的重不重，会帮他包扎。他成为城主后，想要改变幽冥城现状，不止是为了城内百姓，也想妹妹可以安心的生活。改革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触碰到了很多人的利益，也得罪了很多人，那些人为难不了他，转而将手伸向了妹妹，晏禧。

他到现在都记得妹妹躺在她怀里流血的样子，那些人用妹妹威胁他交出城主之位，他同意了，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百姓，只有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是妹妹，义无反顾的撞上了指着她的剑。她说，他该为自己活了。

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杀了很多人，多到，目之所及全是鲜红。

“晏禧不会怪你，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是你的错。晏城，你很好。”凤寒烟站起身幽幽开口，她从不擅长安慰人，此刻的晏城也只需要自己一个人待着。她出了小院，后面传来阵阵呜咽声，慢慢的声音放大，凤寒烟加快了步伐。

回去后天已大亮，几乎一夜未睡的凤寒烟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主上，你醒了？饿不饿？我给您熬了粥。”“饿饿饿，阿羽快拿来。”凤寒烟翻身下床走到桌边，桌子上摆着一个盒子她打开一看，是一个宽样式的手镯，手镯上刻着繁杂的花纹，凤寒烟将其戴在手腕上，成羽刚巧将粥和几碟小菜端来。“晏城今早派人送过来的，看您还在睡，就没喊您。”

晏城一身黑衣，眼上遮着一层黑纱，墨发高束，银饰冠戴。手里捧着一束白色六出花，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挥退手下人，没有让任何人跟着，一步一步踏上了泥泞小路。后山这一片无人打理，野草肆意增长，纵使手背上被旁边的荆棘划出一道道伤痕，他也毫不在意，直到路越来越宽，两边除了杂草也长出了许多漂亮的不知名的野花。中间坐落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墓，他远远的站着，不敢上前一步。

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抬起脚步走了过去，将那束花放在墓前。掏出手帕一点点擦拭着墓碑，墓碑上赫然写着，吾妹，晏禧之墓。“为兄这么久没来，是不是怪我了？”他声音是难得的温柔。“这么久了，我一直不敢再来看你，怕你怪我，怕你说我为什么救不了你。我现在跟随凤四公主，你如果还活着，也和她差不多大吧。你们很像，都是认定了一件事不会回头的人。唯一不同的是，她很厉害，有勇有谋，而你呀，是个小笨猪。”说着他笑起来，伸手扯掉了眼上的黑纱，一双深蓝色的眸子泛着光如同一望无际的蓝天，隐隐有水光闪烁。“阿禧，这次之后，兄长可能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了你了，希望兄长的阿禧，在那边也要开心快乐。”一阵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他低着头看自己飞起的衣角，思绪忽然回到小时候的某天。

“哇，兄长的衣服飞起来了！哈哈哈哈。”小姑娘笑的没心没肺，抓着他的衣角猛的往上一扬。晏城神情有些恍惚，阿禧，是你回来了吗？

他扭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转过身大步向前走，不在回头看一眼。墓碑前的六出花，静静的躺在那里。

六出花的花语是，期待重逢。他每一天都在期待着，和阿禧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