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推开自家大门的时候,姜程佑是懵的,往日充满了烟火气的家里,如今却一片死寂。
“妈?妈?”
姜程佑有些茫然地呼唤着。习惯了放学一回家,就有母亲和保姆嘘寒问暖的他,心里骤然一空,有种说不出的落寞感从心底蔓延。
“吱一”
书房的门开了。
一位妇人手里攥了张浸满泪水的纸巾,红着双眼踱步走来,待离得更近些,姜程佑才发现她还隐隐压抑着抽泣。
这是他母亲。
母亲被欺负了。
姜程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仗着17岁的年轻气盛,他扔下书包,愤愤地朝书房走去。身边的母亲一惊,拽住了他的手腕,声音颤抖。
“你爸回来了。”
手掌冰凉的触感使姜程佑一愣,立刻像根被掐断了熊熊火焰的蜡烛一样,冷却了下来。
父亲,一个对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在他印象里,这只是一个见过几面,和仅限于银行卡里的存在。
“他惹上麻烦了,里面……”
母亲还在解释。
背后一个浑身着满黑衣的男人,从房间走出来,叩了叩门板,打断了姜母的话,那人微抬着下巴,面无表情地请他们回书房。
这一举动令姜程佑很不爽。
拽什么拽?
一路被母亲牵着回到书房,略数屋内,大概站有七八个那样的黑衣人,全都围在书桌前,遮住了只有一米七八的姜程佑的视线。
“徐先生。”
黑衣拽哥出声,那群黑衣人立即分成两列,将书桌后的场景,一丝不漏的暴露在他面前。
立夏的周四,日落较晚,以至于七八点的时间,温润的残辉也未散去。
大开的窗户投进一缕金灿,撒在男人脸上。蓝色瞳孔倒映着的柔光,使男人的眉眼更加深邃,看上去像是结合了东西两方的血脉,极其好看。
与旁人不同的是,男人并未戴墨镜,只罩了一只黑色口罩,他侧身,慵懒地倚在座椅上,微卷的中长发披盖着半边脸。
听到唤声,男人略抬起头,注视着姜程佑。
那道直达心灵的目光似是要将他穿透,他被这双能蛊人心弦的眼睛惊艳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因为在目光转角处,他看到了匍匐在男人身前的姜父,卑微的身姿有一瞬间刺痛了他的视线,一旁的姜母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姜程佑内心在这一刻可以说是五味杂陈。他从被收养到现在,能见到父亲的次数寥寥无几。对于父亲这个角色的扮演者,他首先感到的是陌生。陌生到好像连那丝若有若无的情亲,在此时也显得不足为道。
那股心疼,或许更像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
口罩男人收回视线,居高临下地用鞋尖踢了踢姜父。
“你儿子?”
低沉的声线充满磁性。
“是,这是我儿子姜程佑。”
姜父低着头,不敢抬起。任由那道充满玩味目光,在他们父子之间肆意游动。
“是吗,怎么跟你一点也不像啊?”
男人调戏的声音响起,姜父双手哆嗦地撑着地面,连带着声音一块颤抖起来。
“徐哥,您,您真是慧眼识珠,他是我,收养的。”
徐哥笑了笑,又盯着看了姜程佑一阵,那眼神像是看待某件有趣的物品一般,让姜程佑觉得头皮发麻。
笑容收回,地上的姜父被黑衣人扶起。徐哥自己也站了起来,背对着窗户,健壮的身材将透进的一丝光遮住。
他绕过书桌,径直走向姜程佑。
一米八八的身高使姜程佑不得不抬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确实和你不像。”
对面,少年青涩的五官已经初显成熟,一双可以勾引无数少女的桃花眼,此时在男人面前充满了防备,却别有一番风味。
徐哥抬手,想抓起姜程佑的下巴,却被他歪头躲开。
这人到底要干嘛?
注视着这张一看就不怀好意的脸,姜程佑暗自腹诽。
片刻,男人歪头看向姜父,眼底流动的晦暗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徐哥,再给我半个月,我一定把钱还您!”
姜父说着就要过来求他,但却因为之前跪的时间实在太长,导致现在根本站不住,只好趴在地上,扯着男人的裤管。
男人嫌弃地啧了一声,面对着姜父蹲了下来。
姜程佑随着男人的动作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团人,他萌生出一种想上去踹一脚的冲动。
冲动是魔鬼。
冲动是魔鬼。
压抑着本性的姜程佑,看着眼底蹲着的徐哥缓缓地伸出了一根食指。
“知道搞银矿不容易,但只有一周,我要看到那800万。”
“一……一周?一周太短了,徐哥,徐哥您,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我....”
还没等姜父说完,徐哥就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姜老板,您跟了我这么久,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规矩就是规矩,哪能为了一个偷奸耍滑的人破例呢?嗯?”
男人轻到骨子里的语气,激起了姜父一身的冷汗。他控制不住身体,筛糠似的抖着,眼睁睁看着男人起身远离。耳边还萦绕着那挥之不去的话语。
“姜老板是个明事理的人,只有一周,如果我收不到我要的东西,您应该知道后果是什么吧?”
道上的规矩既黑暗又血腥。
姜父再也撑不住,浑身脱力的他躺倒在了地上。
脚步声凌乱,渐渐淡出听力范围。
沙发凹陷,姜父空洞的眼神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没有一丝装饰的日光灯管压抑着屋内人的心。
“小佑啊,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啊。爸爸就是个混蛋啊!混蛋啊!!”
姜父哀嚎着,无力地抬手,抽着自己耳光。
“爸……”
毕竟血浓于水的亲人,姜程佑试图安慰父亲,可生涩的称呼一出口,便找不到合适的句子了。
他是真的不会安慰人。
直到姜父实在累的没力气了,母子俩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姜程佑将母亲送进房间,看着她呼吸均匀后才放心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门发出四阵轻响,室内归于一片黑暗,昏暗的床铺上,姜母再次睁开了眼睛。
…………
指针的滴答声空荡荡,为酸涩的心情铺上一层朦朦胧胧的灰尘。
躺在床上,姜程佑回想着这短短三个小时发生的事。
很荒唐。
明明三个小时前他还是个要钱有钱,要朋友有朋友的小康人家,三个小时后就变成了负债累累的堕落少爷。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他忍不住地焦虑了起来。如果还不上钱,父亲会出事儿,母亲也会被连累,还有那个徐哥……
那个徐哥……
心生厌恶,却又不住感叹,那双蓝色眼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姜程佑双目失焦地发呆,脑子里回放着今天下午所有人的一言一行,从未发现那个叫徐哥的,占了脑海的绝大多数。
临近三点,他终于进入不安的梦境。
…………
梦里,他站在一间破旧的没有窗户的房间中央,墙面腥红的让人触目惊心,吊灯在头顶忽闪着,像是残年的老狗,随时会因为支撑不住而砸下来。
面前的门突然被敲响,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阿佑?阿佑,你在吗?”
起初是温柔的,敲打声断断续续。
“阿佑!阿佑!!阿佑!!!”
不过一会儿,那敲门人像是失去了耐心,门被越敲越响,从开始的敲变成了撞,门外传来声声嘶吼。
姜程佑不知道门后的是谁,他害怕地捂着耳朵,将身子蜷缩在角落,心里只想远离那扇恐怖的门。
“咔——”木板裂开一条缝隙。
轻微的崩裂声在姜程佑耳里瞬间放大数十倍。他骤然转头,因为害怕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将要被迫打开的门。
把手飞出,门终于被撞开。
走廊一片漆黑,将门外的人影包裹住,不漏一丝痕迹。
“找到你了,你果然在这啊。”
那人的声音很沉,字字都撞击在姜程佑的心脏上。
这是哪?他是谁?他要干什么?
脑海里无数的疑问,使姜程佑快要疯掉。他不停地想要往后退,冰冷坚硬的水泥墙阻挡着他的退路。
一定……不能被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