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牢（二）

　　 “小施主？”

少年迷失的意识里回荡起阵阵传音，“我…死了？”少年蹙眉，微微睁眼，入眼的不是模糊却真切的黑暗，而是赤日高悬的天空，刺目的日光让他下意识的伸出右手遮挡，可在看清自己手臂上的一条条血痕时，他微微愣神，“眼睛…恢复了…”，再侧头看向周围，茫茫沙海，大漠里的风轻轻拂过少年沾满血渍的脸庞，风中不仅夹杂着细软的黄沙，还携带着一丝梵香…墨蓝色的丹凤眼里是常人看不懂的平和与宁静…死后能以天为被，大漠为席，比在那压抑黑暗的死牢活撑可强多了。佛珠清灵的声响在大漠里忽远忽近，蓦然，少年身下的黄沙迅速向下凹陷，他敏捷起身，却已深陷黄沙漩涡之中，黄沙不断往下陷，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断下坠，他试过挣扎，可动作越大，身体下坠得越快…无力感袭来，陡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底嗤笑“ 死人还会怕死？”他突然顿住，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似释然般慢慢闭上双眼，混沌的虚空中五感被无限放大，朦胧中深处依稀听见有人在诵经…

　　“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

　　“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达，水起风生。”

　　………

　　清明梵音在天边缭绕…

　　他缓缓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任凭黄沙淹没他的小腹，肩膀，脖子，最后没过头顶…只剩伤痕累累的双手在空中伸直…黑暗…熟悉的濒临死亡的窒息感，“何不向生？”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黄沙缓慢攀延至手臂…节骨分明的手指在空中微微曲伸着，混沌虚空里，少年薄唇轻启，气若游丝，带着几分厌世嘲弄“人活于世…无外乎选择…生死一念…世人求生…我择死…难不成有错？” 少年勾唇冷笑，回忆霎时涌入脑海…他是孤儿，在他因夺得一块血淋淋的生肉而被狼群逼至山崖时，他也曾对生抱有侥幸…是雨夜，月悬于空，狼嚎四起，凄冷的月光映照他苍白的脸…血水顺着山崖峭壁流下黑不见底的暗渊，狼群撕咬生肉，他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之中，身边几具狼尸，身后是一双双泛着荧荧绿光贪婪垂涎的狼群……“就这样死于狼爪下？绝无可能！” 墨蓝色的眼眸里闪着狠戾决绝的光，他狠声低语“既不能生，死亦由我定！”狼群虎视眈眈悄然逼近，他从血泊中踉跄起身，站稳后冲狼群挑衅一笑，转身三步并作两步飞身投入暗渊…“我曾欲从死境窥见生机…奈何上天从未给我选择…” 再度醒来是阎罗殿生死场，在喧闹的生死场，在血迹斑斑的生死台上，在吞吐白雾的镇邪兽的注视下，血肉模糊的身体一动不动，粗重的脚掌踩在少年早已鲜血淋漓的后背，一手粗暴抓起少年的秀发，微微颤动的睫毛，墨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对方丑陋的嘴脸，少年艰难扯起唇角不屑的笑容在俊逸流血的脸上犹如示威，他也曾妄想上天垂怜，而迎面而来的是更惨无人道的毒打…周围人的笑声，怒骂声，唏嘘声…你越听得清喧闹，你越听不清声音…“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活着这么累啊…是人人如此，还是只我如此…”再后来就是死生牢，无尽的黑暗，冰冷的墙壁，这是他所有的印象，他也曾可笑的虔诚祈祷，等待他的只有可怕的沉寂与周边死亡的气息…五感渐失，他的视线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难熬中渐渐消退… 混沌虚空里

　　“何不向生？”

　　少年桀骜仰头，薄唇轻启。

　　“惧死者不吝求生之机，厌生者苟延残喘命如蝼蚁…”

　　“普天之下众生皆苦，干旱水涝，尸横遍野，世人自欺上天有好生之德。佛知众生苦，无渡众生，庙堂高坐却受世人香火… ”

　　少年眼眸猩红，怔怔低头。

　　“若天悯众生，何不收我…

　　佛渡众生，又何不渡我…”

　　一滴泪划过…

　　大漠上，风吹动红金袈裟的衣摆，来人身形颀长，踱步到沙坑旁，低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脚前那双布满的血丝的手掌在黄沙上伫立，就像一座小小墓碑…他左手轻抬，一柄金沙色的剑，形于手中…

　　黄沙下的他，感受到有一个冰凉的东西轻轻拍了拍自己裸露在空中的手心，掌心的温度真切，冰冷刺骨，但在触碰到掌心的那刻，少年没有犹豫，双手握住……黄沙上的那双手紧紧交握住剑身，霎时，涓涓血流从那双交缠相握的手掌内流出…剑刃的血流随着剑身流入黄沙…“嘶…”少年眉头紧锁，周围都是黄沙，睁不开眼睛，亦动弹不得，熟悉又陌生的疼痛感蔓延全身，可他不愿放开，也不敢放开……直到后来回忆起这份疼痛，亦是他所历前生第一次感到生的鲜活与与希望，出于人骨子里求生的本能，他饮鸩止渴，终窥得一线生机…

　　“佛啊佛，你听到了吗…听到濒死之人虔诚的祷告…祈求你给他一次生的选择…”

　　金沙剑立于大漠中，沙漠里的龙卷风宛若沙漠里的黄龙呼啸而来，所过之处黄沙席卷，飞沙走石……

　　红金袈裟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来人低头，眼神淡淡扫过躺在黄沙上，还未苏醒的少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勾唇一笑

　　“小施主，现在，你有过选择了…”

　　死生牢的过道，红衣与黑衣，一前一后，穿梭在死生牢里，每个牢笼停下一会，上千个牢笼，上千个死囚，就差把阎罗殿下压的亡魂给翻出来找了…洛萧开始还笑脸安慰佛禅，到后面，“笑面阎罗”只剩“阎罗”了…佛禅眉头紧锁，明明每个死牢都走过，手腕上的佛珠都没有反应，她想回头向洛萧想确认是否还有遗漏，好似知道她会有此反应，洛萧两手一摊，无奈耸肩，一双桃花眼里意思很清楚“都在这了，绝无遗漏”，佛禅一时也没了方向“果然…还是来晚了吗…”蓦然，佛珠似乎有所感应一般，闪烁着强烈的金光，变幻出金沙剑直直飞去，佛禅抬眸，飞身跟去，洛萧紧随其后，心中暗喜“好兄弟，挺住，我来了…”

　　金沙剑停在最里间的死牢前，待佛禅跟至，化成金烟消散，佛珠重新回到佛禅的手腕上，佛禅看着佛珠心中疑惑，“刚才来这里时，自己也并未感应到有活人气息，佛珠也并未反应，怎么现在……，”再往牢内看去，原本漆黑的牢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双眼睛！墨蓝色的眼瞳如成年冰封的蓝水晶在漆黑的死牢里闪烁着诡谲神秘的光……一双冷漠的丹凤眼危险的眯起，透过死牢特制的玄铁窗正幽幽的注视着佛禅和…一旁激动得“泪流满面”的洛萧，

　　“伙计，再次看到你我真是…太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