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苏苏一路搀扶着萧凛来到军营，营内男女老少见萧凛受着伤回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齐涌了出来。
“殿下受伤可严重？”，“殿下这是怎么回事”，“是何人敢伤殿下！”
一到军营，眼前便是七嘴八舌，黎苏苏愧疚地低下了头，唇色苍白。若是萧凛倒下了，这场战没了主心骨，便是已经输了，也不用打了。
萧凛对她挤出一个无力的微笑，示意她放心。
“路上遇到埋伏，是叶三小姐将我救了回来。”萧凛虚弱地对众人解释。
众人拥着萧凛回到营帐内，唤来军医救治，这一次事件后，大家都对叶家三小姐刮目相看，许多人特意去营帐前感谢她的及时救助，黎苏苏沉默地应下，心中羞愧不已。
萧凛叫来下属，心中极为忐忑，声音不稳:“侧妃......回来了吗？”
他半躺着在营帐内的床上，军医见了这伤，吓得不轻，连手都在颤抖，这简直是把脑袋悬着治病，见宣王殿下已经成了这副样子还在担忧侧妃的安危，这军医心中想，看来传言没错，宣王殿下真是爱极了侧妃。
下属忙道：“禀殿下，正午时分就回来了，比您早一些到的。”
萧凛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幸好，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想来他也不敢独活于世。
“她人呢？可受惊了？”
下属闻言，吞吞吐吐地，不知该如何说起。刚刚殿下一回来，他便派了人去叫侧妃过来照顾殿下，若是她来，殿下说不定疼痛能好一半，可是回来的人只带来了她的一句话：
“受伤了找军医便是，我不会治伤。”
平日里见殿下与侧妃情意绵绵，不知是不是闹了什么别扭，可是再闹别扭，如今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也不该如此斤斤计较，相比起来，叶三小姐真是大仁大义。
而且......那个贺州世子到了军营，侧妃便忙上忙下招呼他，就算是旧相识，也不能这样啊，下属想不明白，更不敢对宣王实话实说。
他眼神躲闪，拿出刚刚想好的那套说辞，“侧妃娘娘回来以后怕是累着了，现在还在帐内休息呢。殿下莫急，侧妃娘娘无碍的。”
萧凛目光冷冽，知道他有所隐瞒，但叶冰裳应是无碍，他还不敢拿这事骗自己，紧绷的神经在得知她好生生地回来以后便松懈了下来，这才感到胸口钻心的疼，直冒冷汗。
处理好伤口以后，萧凛无力地躺在床上，今天的每一件事都让他心惊不已，此时整个人已经虚脱无力，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傍晚的时候，他昏昏转醒，口干舌燥，见营帐内黑乎乎的一片，连个灯都没有，心下不觉泛起了一丝苦涩。
他唤了下属进来点起几朵灯，下属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萧凛喝完将水杯放在一旁，问了一句：“侧妃呢？怎么不见她来？”
下属见他脸色已经好转了一些，毕竟是从小习武修道之人，底子就是比寻常人好一些，便道：“那属下去请侧妃娘娘过来？”
“嗯。”萧凛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等了许久，太阳落了下去，天色已经由红转黑，萧凛还不见叶冰裳过来，他心里有些慌乱，心脏处又传来一阵阵的痛感。
帐帘被人掀开，来的人不是叶冰裳，却是黎苏苏。
“叶三小姐？”萧凛虚弱地咳了两声，见她端着饭菜走进来，又搬来椅子放在床头，眼睛红肿着，看来是哭了许久。
“殿下可好些？”黎苏苏说话的声音还哑着。
萧凛叹了口气，柔声道：“我知道，你是被控制了，无需这般难过悔恨。”
黎苏苏感激地点点头，“殿下还没用饭吧？我去厨房拿了些吃的过来，长夜难熬，殿下吃两口吧。”
萧凛看了眼她端来的饭菜，都是她精心挑选过的，可不知为何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冰裳......她现在在做什么？”萧凛问黎苏苏。
黎苏苏微微皱了皱眉，他受伤这么重，叶冰裳竟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么？好狠的心......
她有些不忿道：“听闻有个贺州世子来此寻大姐姐，可能她忙着招待友人吧。”
“贺州世子？”萧凛被呛了一口空气，又咳了起来。
“是啊，昨日听爹爹说贺州世子率援军来助援。”
萧凛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没想到贺州世子跟冰裳是旧相识......萧凛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便让黎苏苏放下饭菜等会他自己吃就好。
他知道叶冰裳心里一定不痛快，可能还在生自己的气，可是如今他伤成这样，说什么她也该来看看自己，哪怕温声软语地在他身边说两句也好，可她竟然忙着招呼别人，忘了自己，萧凛越想越是吃味，饭菜都凉了也没见他动一口。
又过了几日，萧凛的伤好了些，他也能走动了，众将领来到他的营帐内汇报近日来的战况，丹枫也同叶啸进来，萧凛本还低着头看布阵图，听到他的名字，抬眸看了一眼。
只见他眼神坚毅，丰神俊朗，骨节分明的手上拿着一本名册，额前的两缕头发，随着风飘飘扬扬，把他衬得更加潇洒不羁，棱角分明的脸却是笑脸笑相，看样子叶啸对他十分喜欢。
“贺州率援军十万驰援前线，这是名册，请殿下过目。”丹枫对萧凛说。
萧凛接过手册，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既然援军已到，世子的任务也完成了，今日便可启程回贺州，贺州王年老体迈，恐已替你担忧多日。”
萧凛这逐客令下的已经十分明显，抬眸时，眼神寒得能冻伤新春的嫩芽。
叶冰裳这几日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曾带来，更别提来看看他，萧凛一腔不满无处发泄，正巧今天碰上了这个贺州世子。
丹枫从一进门就与萧凛看不对眼，此刻更觉此人不过如此，想起叶冰裳这多日来郁郁寡欢的样子，他心中只替她不值。
他随口答应了一声，便出了营帐，有件事他想去问问叶冰裳的意见，这也是他此次为何求祖父由他来带兵的原因。
前线的冬天很冷，叶冰裳的营帐内一天都在不停地烧炭，她便一人裹着厚厚的狐绒大衣坐在火盆旁，瘦弱又孤单。
丹枫入营帐时提醒了她一声，她才从思绪中缓过神来。
“在想什么呢？”他柔声问。
叶冰裳摇摇头，她只是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本来她到这里来赚了些名声，大家在慢慢转变对她的看法，可是自从三妹妹将萧凛救回来以后，大家对三妹妹变成了众口夸赞。而她这几日赌气般的不愿去见萧凛，营中的士兵对她这样的行为，虽不敢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是不满的。
还有萧凛，他们就像隔着一层窗户纸，迟迟不去捅破。
云姨娘曾告诫她，一定要抓住萧凛的心，只要萧凛爱她宠她，便是妾室也没关系，旁人也不能欺负了她去。
可是如今…她的确不想再去讨好萧凛。
他那日的行为，真的把她伤得好深好深，这一切都是源于他心里将三妹妹放在了自己之上，想明白这一点以后，好像他的所有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为什么是三妹妹，为什么偏偏是三妹妹，你明明知道我最恨三妹妹。
叶冰裳有气无力地起身去给丹枫到了一杯热水，丹枫也小心地接过。
“我明日要走了。”
闻言叶冰裳怔了怔，迷惘更甚，丹枫要走了，连唯一站在她身旁的人都要走了。
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点点头道：“知道了。”
“明日我就不去送你了。”她实在不想看旁人那种责备的眼神，也不想面对萧凛。
丹枫同她一块坐了下来，想起儿时她也是个可爱的女孩，不知道何时变成这般多愁善感。
“冰裳。我想问问你，是否要同我一起回贺州？”
他认真地看着叶冰裳的眼睛，不是说的玩笑话。
叶冰裳脑子一片空白，一滴泪滴在了杯中，泛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
“可我要怎么走呢？”叶冰裳颤声问他。
丹枫笑道：“怎么胆子还是这么小？当然是光明正大地走。”
走之前丹枫特意说了声：“明天记得来送我。记得。”
叶冰裳像儿时那般朝他点点头。
第二日，贺州世子要回去，营帐内大大小小的将领都随着叶啸出来相送，萧凛心里是不愿来，但出于情面他该来的。
出了营帐，他便看见了叶冰裳，她在和那个贺州世子说着话，身旁还有叶啸。远远地看她，好似更加清瘦了，身上那件衣裳的腰身本是刚刚好，如今却松了一大圈。
还有她眉间流露出的不舍，让萧凛心中十分不痛快。
“世子这便走了。”萧凛上前去淡淡地说了声，走到叶冰裳身边便停了下来。
丹枫朝他作了一揖，“是啊，正巧今早雪停了。”
萧凛来了，叶冰裳脸色比刚刚更差了些，她没看他，却知道他此刻正看着自己。
“既然殿下来了，我便有件事同殿下说说。军营到底是打战的地方，女子居此还是不大方便。”
萧凛收回落在叶冰裳脸上的视线，他确实想过这件事，准备过几天同叶啸商量将叶冰裳和叶夕雾送回京都，不曾想丹枫先于他提出了此事。
“世子考虑周全。”萧凛转身对叶冰裳说道：“明日，你同三妹妹一起回京都。”
叶啸也点头道：“战场到底是男人的事，你听殿下的，回京都待一段时间。”
叶冰裳哪还有说不的权利，便抬眸看向了丹枫，向他求救。这样的眼神落入了萧凛眼中，他伸手握住了叶冰裳微凉的手腕，控制好力道，让她看向自己。
丹枫也颇为不悦，转而对叶啸说：“如今澹台烬对京都虎视眈眈，京都也不是安全之地，不如让冰裳随我回贺州，她外公年纪也大了，念她得紧，叶伯伯你说呢？”
叶啸闻言又看了眼萧凛，见他脸色不太好看。近日宣王和宣王妃情变的传闻纷纷扬扬，叶啸多多少少也有所耳闻，阿枫心疼冰裳他是知道的，可没想到这小子把自己也算计了进去，这时候不得不去得罪一边。
但是叶冰裳看着他，眼中如她母亲那般，盛了一汪清泪，叶啸叹了一口气，即便他再偏心疼爱夕雾，可冰裳到底是他的女儿，她既不想留，离开一段时间也好。
叶啸转而对萧凛说：“冰裳的外公年事已高，她儿时就在贺州待了几年，这些年外公一直很想念她，也正如世子所说，京都不比贺州安全，不如让他们去贺州也好。”
萧凛的脸色沉到了极点，抓着叶冰裳的手也更用力的几分，叶冰裳有些吃痛。
“冰裳，你呢？想去吗？”萧凛突然心中不安起来，没去理会叶啸和丹枫的话，只问她一人。
叶冰裳垂着眸，闭了闭眼，便鼓起勇气对萧凛说：“殿下，冰裳想去贺州。”
话音刚落，紧握着她的手突然松动了几分，她的话倒有些刺痛萧凛。
如此，他又还能说什么。
因着叶冰裳要走，丹枫出发的时辰便推迟了些，黎苏苏在营帐内还以为她也要去贺州，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正不满地去找叶啸，跟他说自己不去。
“爹爹！我不去贺州！”
叶啸在一堆军报里抬起了头，瞥了一眼她，无奈道：“谁跟你说你要去贺州的？”
“难道不是？”
叶啸头疼不已，“世子没说带你去。你回京都呆着。”
“啊？”“......”
早说嘛，真是尴尬......
她转而为喜，若是没有叶冰裳，说不定萧凛做事能顺利些，她柔柔弱弱的，总是需要别人保护，“勾玉，你说是吧？”
“是啊，小主人，终于不用看见她了。”
明明这早雪已经停了，叶冰裳收拾好行李这会儿又下了起来，冷冽的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冻得一张脸微红，丹枫走来走去帮她搬行李。
她的行李不多，衣物更少，多是一些书籍和平时要吃的药，孤零零看起来十分寡淡，也十分孤寂。
自她挣脱开萧凛的手，说要回去收拾行李之时，萧凛便也没跟着她。平日里她不开心也是有的，可他也从未说过软话，最多就是夜里掐掐她的胳膊，或是隔日同她说句寻常话，买盒糕点，这都已是屈尊降贵，更遑论今日他挽留之意已经溢于言表，她还是毫不留情面地走。
下属在一旁看殿下心不在焉，拿了笔又放下，冒着热气的茶水渐渐放凉了也没喝上一口，他往外看了一眼，天上飘起了绒绒雪花，外头几个人来来回回地搬些行李，现在估摸着已经搬好了，也不见有人再走过来。
“殿下......是否去送送侧妃？”
桌案旁的男子沉默着，没应他的话。
下属颇为尴尬，又小声道：“战事还不知道要打多久，若是三年五载，恐怕见面就难了。”
这话传进萧凛耳中，震得他眼眶一热。
凉意在胸口涌动。
他起身快步走向叶冰裳的马车，凛冽的寒风夹带轻柔的雪花飘荡在他有些红热的脖颈上，受伤的地方隐隐作痛。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冲动让他他加快了步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害怕的情绪，怕车队已经走远了，也怕…她是不是不想再回来了。
她从未远行，自己作为丈夫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她身为一国的王妃，怎会一去不回。萧凛抿了抿唇，压下了这份隐秘的心思。
雪下的越发大了起来，一排车队顺着山道蜿蜒排开，好在车队还未启程。
“冰裳。”他在马车旁唤她。
叶冰裳此刻就在马车内，闻言也是心中一痛，泪珠刷地滚落下来。
萧凛尽量不让自己语气显得焦急，“你把车帘拉开，我再看看你。”
战争之事，成王败寇，她曾听过萧凛对三妹妹说过的，“就当是成全我一个将领，理应死在战场上。”
这样的话，萧凛从来不会对她说，叶冰裳心酸也羡慕。
听他语气，或许他是抱着身死的决心到这里来的，也许...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面呢？
叶冰裳擦了擦眼泪，缓缓拉开车帘，眼前是萧凛俊朗的面庞，大病初愈，全无血色，她垂下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很好得掩饰了心中的痛惜。
萧凛握着她的手，柔声道：“等战事结束，我接你回来。”
叶冰裳依旧垂眸，没有答应他的话，但也没有明显地拒绝，由他握着。
话冷了，意思也就淡了。
萧凛不舍道：“裳儿，到了那边，给我写信。”
车队前行的号角吹起，丹枫就在最前面，她的马车也要跟上了。看着雪花积攒在萧凛的头发和眉毛之上，而他眼中竟有些破碎的不舍，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心中倒想问问他，你抛下我去救三妹妹的时候，可有一刻为我考虑过？
离别之际，萧凛却觉得时间流逝飞快，那么多该打点的他都来不及一一细问，声音便有些不稳，温声道:“可有带厚些的衣物？身上带有银两么？我派些人同你一道去，你……”
叶冰裳轻叹一口气，示意他不必再没完没了地问下去，抬手替他轻轻拂开眉间寒雪，放下了车帘要收回手。
萧凛固执地握着她的手，并未让她收回。他想说的话并未说完，可他却清楚瞧见叶冰裳眼中的一丝不耐烦，到了嘴边的话也僵在了喉咙里。
他其实想问她:不去了行不行？京都还是贺州，都不去了，你就留在我身边，莫要这般与我置气。
可她都已放下了车帘子，不愿交谈的意思已经溢于言表，再坚持下去也毫无意义。
最后，他只问:“你会......写吗？”
“给我写信，裳儿。”
他这般坚持，叶冰裳不知是为何，只是突然更加不想见到他和三妹妹的脸。
明明是你先抛弃我的。
“侧妃娘娘坐稳，车队要启程了。”一名侍卫奉了丹枫的命令，从前队跑来，给叶冰裳递了一壶热水，“世子给您烧的水，先暖暖身子。”
“嗯。”马车内穿来叶冰裳柔软的声音，轻飘飘的。
“殿下，我该走了。”
他们心知肚明这也许是彼此的最后一面，人非草木，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谁能说舍就舍，可她也说不出任何关心他的话来。
若有一日，你战死沙场，我便为你守寡三年，青灯常明，日夜祈祷。三年过，你我夫妻缘尽，你长眠于黄泉下，也莫要再寻我。
叶冰裳收回手时低眸看了一眼，萧凛的掌心很热，将她的手腕烫红了一圈。
车辙印在雪上，蜿蜒曲折，叶冰裳的马车在萧凛的注视下摇摇晃晃地驶向远处，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了山的尽头。
他忽然感到心里有块地方空荡荡的，好像她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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