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词可以来描述江南呢？
年幼的男孩裹着白衣素帛，眸子黑白分明，清清白白的倒映着柳绿和花红，黛瓦和白墙，小桥和人家，春燕和细雨，清流和细沙，旁边的阿娘牵着他的手，阿娘是地地道道的江南美人，手指白皙，但却是有了不少疤痕，她轻叹一口气：“阿歆……”
小男孩回头看着娘亲染上了忧郁的娟丽眉眼，笑了起来，嘴角带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他本来就是小鹿眼，眸子亮又圆，这样一笑更具神彩：“阿娘叫阿歆做甚么？”
如柳枝一般柔弱的母亲看着孩子，眸色晦暗不明，然后复杂的轻轻笑了起来，揉了揉小孩细软的黑色发丝：“阿歆的《诗经》背了㕹？”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阿爹回来怕是要抽查。”
阿歆乖乖的点点头，顺柔地站直道：“当然会背了的，娘，任由阿爹抽些什么，”小孩的眼睛亮亮的，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分分明明的装着喜悦，“阿爹多久回来抽阿歆？”
阿娘扯起嘴角：“快啦，阿歆这么乖，他很快就回来了。”
“阿歆先在这里玩一会儿罢，阿娘去做饭。”
小男孩呆呆地抱着书，书的部头太大了，雨丝纷纷扬扬的润湿了他的头发，他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很少下厨的阿娘会去厨房，也不理解为什么阿娘开始洗起了衣服。
可能是因为阿爹要回来了罢，阿娘总是怕佣人做不妥帖罢。
听阿娘说过了，阿爹是朝廷里甚么大官人培育出来的精英呢，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他的爹爹可是个传说呀，太阳都不一定有他耀眼，阿歆抬头看着淫雨霏霏的天，他唯一缺点就是不怎么回来看我……可是阿歆很乖的，阿爹终于第一次回来看阿歆啦！
所以这个缺点就被小男孩宽宏大量的原谅啦。
书房里，本来应当去做饭的母亲看着书信，眼泪随着雨水落了下来。
致家妻：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来应当已是不在人世了，我委托我的同僚将书信给你，山东离我们这里这么远，沿路辗转，替我谢谢他罢，劳为了。
你是会哭的罢？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我还没有见过阿歆，他长的像谁？
对不起，倩儿，对不起，我陪不了你去京师看长城了。
我希望阿歆能长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饱读诗书。
告诉他，他的阿爹是为了我们的国家死的，要他成长起来，光复我们这个天下。
家里佣人要是付不起钱了就撤了罢，留一两个就可以了，倩儿，你的娘家太铺张又太颓唐，不要向他们开口要钱，我怕他们会误了你们，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你说过要给阿歆起字，要等我回来，等不到了。
让一个他再也看不到的阿爹给他取字是不是太残忍了，如果你们都不恨我，那就叫阿歆。
叫他康衢罢。 祝正于甲午年三月二十三日
母亲合上了信，闭上了秀气的眸子：“叫阿歆进来。”
“是。”旁边的女佣应声道，不忍地看了一眼哭成风中飘絮的穆倩，祝正的贤惠妻子，祝歆的慈爱母亲。
女佣出了门，看着仍在温习的祝歆，声音居然有了颤抖。
“阿歆，进来，你娘有话与你说。”女佣招呼道。
祝歆愣了一下，开开心心的笑了起来，笑意过于明亮，日光一般刺痛了女佣的眼睛，他抱着书，高兴的可以一骑绝尘，却还是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规规矩矩的负手稳步进了书房。
“娘，爹爹回来了么？”
穆倩打理出一副温柔坚强的模样，可这个俊秀的稚子带着柔和声线的声音响起时，她终于忍不住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女仆忙不迭地闪开，往日娴熟文静的大家闺秀一样的女主人失控的扑在了小男孩的身上，抱着他，紧紧的，几乎把男孩勒地喘不过气，后者茫然的看了一眼女佣，还是拍着妈妈的后背，细细软软地安慰道：“娘，爹都回来了，你哭甚么……娘，别哭，娘不是说爹爹喜欢你笑么？”
穆倩崩溃的哭的涕泪滂沱，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吼起来，眼眶红的如同染了丹砂，咸涩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来，又滴进小男孩的头发里，她的脸湿漉漉的乱成一片。
“阿歆，你没有爹了，你爹……你爹……”
祝歆惊恐的看着母亲越哭越抖，越哭越抖，瑟缩成了一团，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半天气，然后一头晕死了过去。
“娘！”
“娘，你醒醒啊！你怎么了？爹怎么了？”
小小的泪水还在撑，小小的素手不住地摇晃着母亲。
女佣悄悄的走上前来，抚着男孩的头发。
“阿歆，你爹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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